很快,冬天来了,翁牛特旗的草原,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雪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夜还是清朗的星空,清晨推窗,世界已被一种柔软而浩大的寂静重新塑造。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不急不缓。庭院、草甸、远山,所有棱角都被这无尽的白色抚平包裹,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静谧的纯白。
作为一个在南方潮湿冬季里长大的人,我从未见过如此阔大而干净的雪。
这种吞噬一切声响,覆盖一切杂质的绝对力量,让我心尖发颤。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院子里,仰起头,让冰凉的雪片落在滚烫的脸颊和眼睫上,激动得呜哇乱叫。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回过头,戴琴正站在屋檐下,身上依旧裹着那条素灰色毛毯,静静地看着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宽容。
“南方的雪,不这样吧?”她开口,声音在落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像撒盐,或者雨夹雪,落地就脏了,从没这么……这么铺天盖地过。”
她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庭院外那片无垠的雪野,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想不想出去走走?骑马。这时的草原,是另一种样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道:“想!”
她转身去马厩牵马,我像个兴奋过度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牵出来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毛色在雪光映照下像上好的锦缎,温顺地打着响鼻。
“它叫‘其其格’,花儿的意思。”戴琴抚摸着马儿修长的脖颈,动作轻柔而熟稔,“性子最稳,认得回家的路。”
她扶我上马,手掌托住我的肘部,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沉稳笃定的力量。
她的指导简洁至极:“坐稳,放松,跟着它的节奏。它走,你便走;它停,你便停。”
她自己则利落地翻身跨上另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牵过“其其格”的缰绳,引着我们缓缓步入雪原。
马蹄踏进蓬松的新雪,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噗嗤”声,一步一个深深的烙印。
世界骤然被简化到极致:前方是戴琴挺直而松弛的蓝色背影,她的袍角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
四周是漫无边际,耀眼夺目的白,一直延伸到与低垂铅灰色天空模糊相接的弧线。
耳畔的风掠过雪原表面,带出细微嘶鸣,心跳平稳下来咚咚咚地跳。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雪粒清爽的刺痛感,却奇异地将胸中所有郁结的浊气涤荡一空。
“这里真好,”我忍不住叹息,声音被旷野吸得有些发飘,“好像一下子把什么都隔开了,烦恼,人群,甚至……时间。”
“自由得让人害怕,又让人着迷。”
“就像有时候写作,钻进自己构建的世界里,什么都忘了。”
戴琴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顺着风飘来,被吹得有些断续,却字字清晰:“写作是逃进去。这里……”
她似乎轻轻挥了下手,囊括了眼前无垠的洁白:“是让你无处可逃,只能面对。”
我怔了怔。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刚刚还在为“自由”欢呼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
“那……面对之后呢?”我问。
这次,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雪花落地还要轻。
“面对之后?”她顿了顿,“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轻,或者有多重。”
戴琴放缓了速度,将“其其格”的缰绳轻轻搁在了我的马鞍前桥上,扬了扬下巴:“试着,自己让它走起来。”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鼓励的平静:“像我之前教你的那样,用腿肚轻轻碰碰它的肚子。”
“别怕,‘其其格’认识我,也认识路。”
我依言照做,动作笨拙。枣红马儿温顺地加快了步伐,从漫步变成了小跑。
风骤然变得凶猛,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扑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又冷又麻。
视野开始有节奏地颠簸摇晃,远处的雪丘和近处的枯草连成一片流动的白色波浪。
那一瞬间,奇恐惧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
戴琴的黑马不知何时已与我并辔而行,她控着缰绳,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永远在我目光可及的侧前方。
我们在一片稍高的坡地勒马。
回头望去,民宿已缩成雪原上几粒微小的暖黄色光点,在无边的素白中倔强地闪烁着,如同迷失在洪荒中的舟火。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两匹马,以及这充斥寰宇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雪片相互摩擦的窸窣,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剧烈捶打胸腔的轰鸣。
“感觉如何?”她问。
气息平稳,唯有脸颊被冷风与疾驰染上两抹生动的红晕,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如同雪地里的寒星。
我大口喘着气,胸腔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刺痛,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像……像被从里到外拆开,在这风里雪里狠狠抖了一遍,又把最沉的那部分,咚地一声,扔回了地上!”
我找不到更准确的词:“轻了,也……重了。”
戴琴望着远方起伏的雪线,侧脸在冬日稀薄的天光下轮廓分明。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风刮走草籽,雪埋住蹄印。能留下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骨头,或者……灵魂。”
从那次雪中骑行之后,我们之间那层因欣赏而生的客气,如同河面上最后一块浮冰,被悄然融化。
交谈开始像炉中的火苗,自然而不间断地燃烧起来。
而真正凛冽的冬天,是以一场持续了三天三夜,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大雪正式宣告降临的。
雪停之后,世界彻底失语。
天空是一种凝固的铅灰,草原被压实成硬邦邦的白色石膏平面,无边无际。
所有生命的迹象都被深深掩埋,连风似乎都被冻住了,只在偶尔的间隙,发出凄厉的尖啸。
就是在这样一个被严寒和寂静紧紧包裹的傍晚,我们占据了客厅里那个最大的黄铜火盆。
盆中的牛粪饼燃得正旺,散发出一种带着草根清苦气的干燥暖香。
戴琴用一把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的旧铜壶煮着奶茶,壶嘴喷出绵长而稳定的白汽。
她倾身为我斟满一碗,奶皮子厚厚地凝结在褐色的茶汤上,像一层柔软的绸缎。
我捧起陶碗,滚烫的温度立刻渗入冰冷的掌心,顺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紧接着,那股醇厚中带着锐利野性的酸味才在舌根泛起,霸道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就像这冬天本身,先以酷寒逼迫你,再以这碗滚烫的复杂滋味给你慰藉,不容拒绝。
“这里的冬天,一直这么冷吗?”
我望着窗外那与灰白天空彻底融为一体,失去了远近纵深感的雪野,不由得发问。
戴琴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火盆中央的炭块,几颗橙红的火星“噼啪”炸开,迸溅,又在空中迅速黯淡、冷却,如同无数个微小而徒劳的梦境。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消逝的光点,声音在火焰持续的哔剥声中显得有些悠远:“对啊,一直这么冷。”
“哇,那可真是严酷。这风喊得那么凄厉,你难道不会害怕吗?”
我问的好奇,她顿了顿,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跃动的暖色,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不怕啊,有什么好怕的。”
“有包毡,有爸妈,有炭火,人生存在自己温暖的小屋里,守着小小的暖和,哪里会在意外面是什么冰天雪地。”
我点了点头,说:“也是。”
或许是气氛恰好,我忍不住试探地问:“能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我还挺好奇的。”
戴琴瞥了我一眼,不动声色道:“怎么,这段时间找我的店员搜集素材还不够,还要搜集到我的头上啊?”
我说:“是啊,我很好奇嘛。”
或许是天太冷,我们又无事可做,戴琴想了想,还真的和我说了一些她小时候的事。
她出生在一个冬天。
不过这个冬天,和现在这个冬天,不太一样。
那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亮得刺眼,雪地反着光。
生她的妈妈难产,几乎濒死,好不容易出生了,接生她的额布格(奶奶)说她带着胎里的‘邪祟’,得靠黑狼神叼来的运气才能活。
戴琴的爸爸不信这些东西,连夜骑马出去,跑死了两匹马,找到在山里挖参的安达(结义兄弟),用家里最肥壮的一头羊,换回一根拇指粗的老山参。
回来就守在炉火旁,熬成水,掰开孩子的嘴,一滴一滴地喂。
说来也怪,参水喂下去,小孩子真就缓过来了。
可额布格还是坚持,在我满月时,把那枚给戴琴‘镇魂’的狼牙,刻上了名字。
“一面是蒙文,‘淖海其其格’,意思是……草原上的小狼崽,额吉取的,盼着我像狼崽一样,有顽强的命,能在风雪里活下来。”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陶碗的边缘:“另一面,是阿爸刻的汉字——‘戴琴’。”
“在蒙语里,它的意思是‘海’。”
“阿爸说,草原的孩子,心里该装得下比草原更辽阔的东西。他希望我的心胸,能像海一样,深,且广。”
和大多数的蒙古族人不一样,戴琴的父亲是受过教育的。
所以她的童年,和大多数孩子不一样。
春天不用湿淋淋的捡蘑菇,夏天不用顶着大太阳放牛放马,秋天也不用跟在父母后面打草谷。
她只用读书。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我一眼,笑着说:“很无聊吧,其实草原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趣。”
我点了点头,说:“不啊,也挺有意思的,还有什么趣事,可以说来听听吗?”
“趣事嘛……我想想……”
她思索了一会,回答道:“小时候,秋天割草的时候,父母亲会把我放在牛车上。”
“我窝在牛车上,用帽子盖着脸,裸露出来的皮肤被晒得红扑扑,暖烘烘的。
“父亲坐在牛车前面,用鞭子赶车。”
“啪啪啪……”一下又一下的。
“四周的洁白羊群宛若被鞭子声吓到,在这片无垠的绿海穿梭,追着远方的风狂奔离去。”
“父亲发出呼噜呼噜的笑声,很是豪迈地唱唱歌……”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大漠的孤烟,拥抱落日圆……”
戴琴低低唱了起来,歌声在这样深邃的夜里,听起来很是悠扬。
我静静听着,看着火光在她沉静如古老岩画的侧脸上流转,心中最初对于这片风景的猎奇与赞叹,早已沉淀为一种近乎敬畏的感佩。
在这般以绝对严酷法则运转的天地间,一个被预言难以存活的生命,被爱与坚韧仔细浇灌着,最终长出如此内敛而深邃的灵魂。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由衷佩服起来:“也就只有这样的草原,才能培育出了你这样广博而浩瀚的灵魂,以及坚韧又顽强的生命。”
我将这份混杂着唏嘘与敬意的感受说了出来,语气里难免带着一个来自温润南方的闯入者,面对这种原始生命力量时的震撼与疏离。
戴琴听了,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将目光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见底,并无一丝自怜或骄矜,只有一种洞悉般的平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笃定,“人只要在一块土地上扎下了根,吸它的气,喝它的水,受它的风吹日晒,自然会生出相匹配的筋骨和脾性来。”
“你们南方也有自己的韧性啊。像水边的苇子,看着柔软,风来了便伏低,水涨了便随高,总能找到活路。”
“我们这里的,就像戈壁滩上的风砺石,硬的,耐磨的,一年年地被风沙打磨出棱角,也打磨出光亮。”
“各有各的出彩。”
她话语里那种超越了具体地域羁绊的通透与包容,让我微微一怔。
这绝非一个固守一隅之人能拥有的视野,好奇的火苗在我心中“噗”地窜高了一簇。
“你……好像很懂得‘别处’。”我试探着,将话引向更深处,“你不是一直都在赤峰吗?”
“不是。”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离离开过这里,很久。”
“去了哪儿?”我追问。
“天南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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