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寒芒衔尾,自剑锋拖出一道长且冷的残影,回划穹顶,又低梭过千奇珍藏,最终在嗡鸣声中归鞘,稳稳地被裴衍握在掌中。
陆双清睹目在眼,把玩墨锭的手一顿,扯了出一个极有目的性的笑来。
这次,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留,鹤守直接破空而至,悬指裴衍后颈。
“当!”
剑锋顷刻相激,酣然搅荡起一点纡徐的游尘。
裴衍自仓皇的踅足中勉强定住身形,咬牙再想接下一式时,鹤守清冽的剑光却已先一步的黯然,身形虚化,月魄沉潭般堕入了一片无边潋滟之中。
紧跟着,指尖敲击实木的“笃笃”声第三次响起。
陆双清点评道:“慢了。”
金玉养出的一把好嗓子,疲于端腔时掺着些闷闷的鼻音,并没有过多情绪,落在他耳际也是低低的、很轻很轻的。
绒絮一样。
故而,在闻言的第一时间,裴衍并没有真正自崩紧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薄唇紧抿,懵懂地睇眄了墙角一眼。
乖戾的青锋华彩尽罄,蛰返鞘中,羽翼合抱剑隔,阒然着,似枯败清秋下一尾偃息的蝶。
比堂中的每一样奇珍都显得落魄。
却无端,触目惊心。
就好像幡然间,他又回到了生生吃下鹤守囫囵一击的那霎时。
眉梢本能地因捱痛轻颦,裴衍低下头,视线落到青筋鼓动的手背上。
受力后僵麻的胀痛竟骤然有些无法忽视了。
——可他,当真是因此垂目的吗?
他鸦黑的羽睫轻颤,沐在对方顾盼的视线里,不甘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配剑放回了桌上,轻声道:“我会和师娘说清楚的。”
身上的伤不想被发现端倪,陆双清自然轻易不敢再去辜如晦跟前露面,与刚学会御剑的裴衍打赌过招,本质上就是要胁迫他去给自己打掩护。
故而赌注得逞了也不甚在意,整个人懒懒靠在椅背上,盯着裴衍乖乖收拾东西的样子,将墨锭掷了出去。
墨锭砸上软书页,质量都显得轻了许多,却径自、极其明确地滚撞到了裴衍手边。
描金的绽梅苍遒如生,隐约熠着光,很漂亮。
裴衍沉默片刻,从善如流地替对方把墨锭撂回砚边,抬眼,等待示意。
陆双清对上这双眼睛,慢吞吞摊开掌心,“……外衫也在你那儿罢。”
什么外衫……
讶异甚至没有掠上眉梢,裴衍莫名就意识到陆双清在说什么了。
他犹疑着探了一下袖口,在师娘塞来的芥子袋,果真摸到了一个质感略硬的料子。
一件褂子。
不消说主人是谁。
虽母亲自幼拿捏他手段就没有正常过,中间夹了个裴衍,还是叫陆双清没法像表面上那么冷淡,正欲开口再说句什么,裴衍已经踯躅着抖散了衣服,提起,替他敞出一个袖口。
——就像记忆中的那般妥帖。
陆双清原先只当裴衍是早慧机敏,偏在连泉渡蛰伏的日子里,他亲眼见过裴衍伺候他人。
如出一辙的垂目低眉,拥着轻裘周到地替酒肆嬉闹的客人披上。
那时他压低帷帽,又坐得近,正听到一团笑嚷中,有人啐了句不知意味的土话,才要抬眸,就瞧见一泼热酒直直将裴衍淋了个彻底。
为首的小郎君把铜壶的砸在桌上,拢住裘衣,明明作践人,还带着那种轻松的笑意,漫声轻语。
双溪境内十里不同音,即使陆双清算得上耳聪,也只辨认出了一个类似“脏”的字眼。
他拧眉,有些想摸撂在一侧的鹤守。
然而铁器丁零当啷的声响中,裴衍居然很利落地伏跪了下去。
透过桌脚间隙,他看见裴衍双眼被辣得不断翕合,却连一个擦拭的动作都不敢有,循声胡乱地摸索着壶盖。
直到晚边离店,那一身窝囊的样子也没有收拾一下,碎发干贴在眉间颌边,情态畏缩,被呼来喝去。
于是此刻,他居然生出了一个叫他颇感微妙的念头:裴衍一直以来待自己的恭谨周到,会不会也是带着一种“服侍客人”的感觉?
衣服盖过肩头,被轻手轻脚地抻了一下褶子,流畅地披下他的胸膛。随后,步履声起,裴衍执着左侧袖口围绕他小挪了几步。
陆双清习惯性的侧目恰撞上他站定后躬身来请抬臂动作。
耳鬓不可避免地摩擦了一下。
所幸有椅背横隔,两人相距的不算近,这一刹那接触没有太过实质的存在。
裴衍却明显僵了僵,静默地以那双黧黑的眸子望向他,薄唇嗫嚅了一下。
很明显,他又曲解成了自己不满意。
陆双清很难说明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在明白自己受限不得干涉威胁对方的成长后,他的退避得一直很明显,甚至因不愿过多被裴衍影响心境,干脆直接冷待于对方。
亲手带大过的、嫡亲的师弟,骨子里有怎样的清傲,陆双清自然再清楚不过。
可偏偏,他漠视就像没有起到效果一般,每一回,只会迎来对方更殷切谨慎的配合。
陆双清有一刻是哑然的,张了一下嘴,又实在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什么,迟疑着将视线挪开,递出台阶道:“……手抬不起来了。”
耳边短暂静了须臾,带着体温的领口鸿毛似地罩落在他左肩,里衣轻薄,通过被攥得微褶的面料能很容易觉察到对方忐忑的心绪。
怎么放下了?
陆双清顺着他动作拢了一下襟口,借余光隐约瞥到对方的影子稍稍倾斜了一下。
——裴衍拐到了正面儿。
禅椅较其他椅子要阔大许多,为的便是让体态健硕的人亦能够绰绰有余地盘膝入定。慈光阁这条尤甚。
陆双清纵然瞧着高挑,坐姿倜傥,到底还是初入少年的身段,阖身蜷在里侧,整个椅面显得空落落的。
他看见裴衍手扶在把手上,忽然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正欲往外挪一挪,去将就他。
可近在眼前的身形却很明显地矮了一下。
这小子竟一膝跪在他腿侧,就着那点儿并不富余的空间,利落地爬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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