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太难受,许微澜干脆睁眼。
桌上放着新练的字,毛笔竖在镂空筒内,笔头墨水干涸,凝固着一团黑。
练字是许微澜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因为许舟喜欢书法,房里收藏着大量佳作。
年幼的小孩骤然被接到父母身边,生疏又惶恐,只能想到去讨好。
为了讨好许舟,许微澜硬生生从鬼画符练就一手漂亮字,毛笔的,硬笔的,甚至将练字当成习惯,融入日常生活。
可惜比不上许微潋随手涂的蜡画,老师都不好意思批分数,给了个“已阅”。
然而许舟当什么珍宝似的,裱框悬挂在一众名师墨染间,另类得出奇。
而许微澜那漂亮的字帖,他不过尔尔,随手一丢,等安柔做完饭找不着垫脚,才从垃圾堆里扯出来,轻飘飘放置锅下,任由汤汁溅洒。
许微澜讨好不了许舟。
讨好了十几年,每年拿二十多个书法金奖,依旧比不过许微潋毫无长进的涂鸦。
尽管如此,许微澜还是下意识地写练,似乎,她的人生只有这种事情,只能干这种事情。
十点半,门响,响得很细微,但成功打断了许微澜不断下坠的梦境。
睡不好就会偏头痛,温云苒带她看过中医,诊断出气血不足,让她着重补气补血。
许微澜压根想不出什么东西能补气血,就这么耗着,活着,然后灵魂缓缓枯萎。
门又响了,比刚才用力些。
“微澜,睡醒了吗?”
屋里屋外有十秒寂静。
十秒后陈幼妹再次敲了敲,还是没反应。
她抱着食物篮子踱步:“不得劲咧,平日都这会子起身,莫不是昨晚吹风吹出啥问题了?”
陈二妹说:“不能哇,是不是睡太晚?”
“那这碗汤圆愣办?再捂要坨嘞。”
“要不咱俩吃掉得咧。”
两姐妹一人一口吃完芝麻汤圆,闲的无聊,干脆搬起矮凳在门口掰玉米棒子。
差不多中午时分,陈红梅来送饭。
柴木排骨,粉蒸肉,猪油炒菜心,喷香,大老远就能闻到。
陈红梅特意穿上许微澜送的碎花裙,摇晃的裙摆跟金银花似,开得绚烂无比。
“娘,你真美!”陈幼妹夸道:“看俺二姐,今儿个也穿的新裙子,是不是老美挺?”
陈二妹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挤挤陈幼妹。
陈红梅笑得眼睛眯成缝:“好看好看,早上你爹还夸微澜送的烟草纯,抽起来不打花。”
她话音一顿,声音放低些:“没起呢?”
“没呢,平日都十点一刻起,怕不是昨夜回去吹了风,娘,要不俺去冲个蛋吧?”
乡下人生病用土方,开水冲蛋液,清热解毒。
陈红梅利索地挽高袖子:“俺去,你俩守着,小点儿声,别把人吵醒。”
地上的玉米棒子剩多半,两姐妹应了声儿,不再聊天讲话,认真掰着棒子。
许微澜是在陈红梅冲完蛋液返回时醒的。
头昏昏沉沉,几小时的梦魇萦绕,一整个场景都是许舟冷漠的表情。
才穿上鞋,门外传来急促地敲门声:“微澜,微澜,醒了吗?”
“……”
着实不大想讲话,但她还是低声回应:“醒了。”
没说让人进去。
陈二妹想推门,陈幼妹挡在前边:“诶,微澜不爱不经同意就进屋里,俺们等着吧。”
许微澜听见这一句,布满血丝的眼睛轻轻闭上又睁开,终究还是喊她们进屋了。
门打开,陈红梅先踏入内。
“听妹儿说你不舒服,这杯是开水冲蛋,你喝进去舒服些,呀,你写的?”
她注意到桌上卷起半角的纸张,几行大字,写来写去,都是自己的名。
许,微,澜。
陈红梅虽不认识,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形,笔锋婉转,行文流畅,宛若春日里开满山野的花。
“太漂亮了!”陈幼妹的脑袋从陈红梅手肘下探出来,顺带回头喊陈二妹:“姐,快来瞧,微澜的字真是……”
真是什么呢?
她贫瘠的词海中,即便搜肠刮肚到底,也想不出更好的形容来表达。
陈幼妹看过王佳蓉的字,可以说非常工整。
可许微澜的字,如其人,隐藏瑰丽的绚烂。
陈二妹捧着纸欣赏了许久,才堪堪出声:“俺去镇上见说书的写字,都没有这么好看咧!”
“对咧,村里前几年来过读书人,也没微澜写得好看!”
三个人七嘴八舌,一张纸来回传,又小心翼翼,生怕揉皱了揉破了。
“微澜,送给俺吧?”陈幼妹实在舍不得放手:“俺想挂床头!”
许微澜的眼睛从纸上移到女孩脸上,目光由远至近。
她在回想一件事,记忆中许舟重叠在前。
“爸爸,送给你……”
“什么?”许舟瞧两眼,无所谓地摆手:“哦,书法啊,放这就行。”
许微澜不敢大声说话:“是……是我写……”
许舟却不耐烦地起身走远:“行了,我很忙。”
而面前的大眼睛只有纯粹的祈求,好像如果许微澜不同意,下一秒就会落出眼泪。
许微澜惯性避开对视:“我重新写一幅给你。”
她说着就将纸铺开,墨水的味道霎时弥漫。
写字时的许微澜浑身融在晌午最浓的烈阳中,那黏稠的日光笼着她整个身躯,仿佛神明。
不像她,又挺像她。
许微澜写的“陈幼妹”,一笔成形,墨汁被带得飞溅,每个字结尾有棱有角。
陈幼妹歪头问:“这三个字咋念啊?”
“陈幼妹。”许微澜搁下笔,侧头看她一眼。
“你的名字,陈幼妹。”
陈幼妹被她专注盯着,有种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的慌乱感,轻掐了下指尖才强装镇定。
她念她的名字,听得耳朵好痒。
许微澜没有口音,字字句句平淡从容,任何腔调、乡音、尾气都没有。
所以三个字被她的唇咬着,仿佛悬停花间的蝴蝶,浅尝蜜汁后飞走,唯剩下摇曳的蕊瓣。
和一地鳞粉。
陈幼妹脸颊发烫,温度迅速升起来,烧得人口干舌燥。
想喝水……
眼见陈红梅手里端着杯子进来,陈幼妹二话不说夺走喝个精光。
然后听见陈红梅尖叫:“你是不是皮痒咧?是不是皮痒?这给微澜准备的开水蛋!!”
陈幼妹后悔了,嗓子眼咕噜咕噜,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唔唔唔地比划给亲娘看:咋办?
陈红梅抬手给她几下:“你给俺滚回家再冲一碗!拿篓子里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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