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大娘疼地呲牙咧嘴,转头还没看清来人,便又感到手腕一阵剧痛,她想要嘶声尖叫,却仿佛被点了哑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贺飞羽松手,她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捧着折起一个诡异角度的手腕,浑身抖得像筛糠。
四周人都被惊动,又惊又怕地看着这不速之客,他们并非没有见过修仙之人,可如此气场凌厉犹如杀神的却是从未见过,再没有眼力见的也能看出来这人他们绝对惹不起,回过神来后,都逃命似的走远了,就连隔壁的老板都不在顾及自己的摊子,忙不迭进店锁门。
没有理会这由他制造的喧嚣,贺飞羽定定看着墙角的公孙渺。
这个灰扑扑的小姑娘,衣襟被米汤打湿,头发层次不齐,乱糟糟地从捂脸巾里刺出来,小脸也满是污脏,本应是狼狈不堪的样子。
可她仰着头看着他,双眼澄澈如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对欺辱她的人的怨,没有对不公世道的恨,雪白地像一张纸,给她什么,她便接受什么,像嶙峋峭壁上开出一朵花来,她比芸芸修者更早参悟了什么叫顺势而为,坚韧的生命力甚至能够连带着滋养别人。
贺飞羽喉结滚动,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体内的情绪。
他轻轻在公孙渺面前蹲下,拿出帕子,一下下轻轻擦拭着她衣服上的水渍,艰涩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还疼吗?”他拉起公孙渺的手,手指抚过的地方,所有伤口都消失不见。
公孙渺摇摇头,这种程度的疼她当然早就习惯,但不知为何,情绪一下子奔涌而出,上一世过得举步维艰,穿来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前路也是困难重重,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看着她忽然滑落的眼珠,贺飞羽一下子慌了,冰凉的指腹擦过公孙渺脸颊,又放在她灵脉上,焦急道:“疼?哪里不舒服?”
公孙渺摇摇头,一下子扑进贺飞羽怀里。
贺飞羽僵住了,不敢动似的,片刻后才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她现在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贺飞羽严严实实罩在怀里,衣袖遮蔽光线,世界归于一片昏暗。他的体温很低,但衣袖很软,身上淡淡的香气将公孙渺包裹,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你怎么会在这里?”公孙渺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腔。
“我说过,有我在,你不用害怕,蛊毒的事交给我就好。”贺飞羽的声音很轻:“这次是我第一次进入幻境,三魂七魄被蛊母排斥,是以花了些时间才进来,下次我会从最一开始就陪在你身边,我保证。”
公孙渺点点头,脸颊在贺飞羽身上磨蹭了下,冰冰凉凉的布料摩挲皮肤的感觉非常好。片刻,她终于平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贺飞羽便松开她。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金线蛊封存记忆制造的幻境。”贺飞羽将她抱起,解释道:“我们需要找到这一枚阴蛊控制之人,除阴蛊,才算真正将它吸收到阳蛊体内。”
“这要怎么找?”
四周人头攒动,被寄生之人除了发作爆种,其余时间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难发现异状,找到这样一个人,难度和大海捞针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贺飞羽:“给它不得不出来的理由。”
他说着一手取下身后弱水,剑鞘都没拔,古朴重剑朝地上重重一砸。
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所有人的面容都皱成了一团,镜像也渐渐变成模糊的剪影,紧接着,贺飞羽的手指在剑上用力一握,浩瀚的灵力疯狂注入弱水,顺着传导到了整个幻境世界中,四周所有事务彻底粉碎,像流沙归于地底,一切消失不见。
他们身处于一个金光灿灿的空间中,不远的地方,两个少年一站一坐,错愕地看着世界轰然崩塌。
“子青?”公孙渺道。
“你认识?”
公孙渺小声说明前事,贺飞羽稍作思考,便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公孙渺歪头。
“燕子青是燕念雪的弟弟。”贺飞羽忍不住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他死后,燕念雪便用‘子青’为字。”
公孙渺一下子便脑补出一个悲伤的故事,同情地看着渐近的两名少年。
“你们究竟是何人,这是你们搞的鬼?”燕念雪已经拔出了剑,冷然道:“快放我们出去。”
“兄长,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何必一上来就这样咄咄逼人?”燕子青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些不稳,温声道:“这位仙师既然收留了这个小姑娘,想必也不是恶人,不妨问清楚。”
“你闭嘴。”燕念雪头也不回。
丝毫不在意燕念雪的剑意,贺飞羽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燕子青,淡道:“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燕子青一愣,燕念雪瞬间就炸了,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两道狂乱的剑芒甩出,贺飞羽眼都没眨,剑芒还未飞出一丈,便书唰然消散,灵气化解在半空。
这下燕念雪也瞠目结舌,又惊又怒地瞪视着贺飞羽。
他虽资历尚浅,如今却也是元婴大后期的修为,就算是本家修为最为深厚的母亲,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直接化解掉他的攻势,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看着贺飞羽,那人一手拖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生怕吓着她似的,这样一个人,捡一个孤女回去,究竟是什么目的?
不对。
燕念雪心念电转,这些都不重要。他刚才一上来便说要取子青性命,只要他想,他绝对能做到,这不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吗?
他强作镇定,剑尖仍指着贺飞羽:“我弟弟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做?”
“有一种蛊虫,寄生在他的体内,若不处理,届时他会逐渐失去神智,沦为金瞳之人。”贺飞羽的声音不见起伏:“到时候不仅你自己活不成,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金瞳之人由金线毒而起,和蛊虫有什么关系......”
贺飞羽显然并不想再多说话,一道灵力打在燕子青腹部,燕子青登时吃痛捂住小腹,脸色变得一片雪白。
“你干什么!”
贺飞羽不回答,礼貌地侧身,燕子青抬头,和燕念雪对视,他的瞳孔变得一片金黄。
“兄长......”燕子青朝燕念雪伸出手,还没碰触到他的衣角,便再没力气,跌坐下去。
燕念雪长剑当啷落地,扑到子青身边,将他上半身扶起,倚靠在自己身上:“你......你别着急,我们不去吹雪楼了,我们,我们回去找母亲,母亲一定有办法!”
“来不及。”贺飞羽:“一旦生根,唯一办法就是将他杀死,况且。”
贺飞羽顿了顿:“你们本来就是幻象中的人,没发现么?”
金瞳之人发作后无论如何不可挽回,在场之人都清楚,而身处幻象,燕念雪也早心中有数,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并非身处其中,而是就是幻想本身。
他和燕子青对视,两人心中都是无尽的绝望,就在他们以为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小地方,前往出生起就在向往的吹雪楼,却忽然被告知这一切都不过黄粱一梦,谁能够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公孙渺看着这两人,心中很不是滋味。她想到贺飞羽的话,燕念雪用子青为字,是否是在提醒自己,要永远记着这个弟弟?
“我不相信。”燕念雪忽然说,他抬头,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贺飞羽:“我不信我是幻象,你是什么东西,上来就要让我弟弟死?”
贺飞羽并不多说,只看着燕念雪,琉璃似的眼睛好像能将燕念雪洞穿,让他背后渗出冷汗。
“你不希望他死?”贺飞羽玩味地说:“你不一直怕他超过你吗?”
无数个日夜反复折磨他的、阴暗的心思被贺飞羽一下子挑明,他感觉自己好像开膛破肚,内里全部赤|裸地暴露在阳光下,羞愤之下,他再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提着剑欺身朝贺飞羽扑来,可就在他飞身上前的一瞬,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哥哥......”燕子青忽然笑了,“他没说错,我们都不是真的。”
他拿起脖子上的一枚玉佩,那是半壁圆环,上面雕刻着锦鲤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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