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里,谢琮微微出神。
那是一张通体透着标志性墨绿的琴,却并不是绿绮,只是被人精心制作的仿品。
平心而论,他其实并不在意真品或是赝品之分,也不在意所谓绿绮琴的绝世声名。琴之于他而言,不过是用作消遣的器物,仅此而已。
只是他却不知为何仍清晰地记得她买到假字帖那时的神情,她为了那区区几两银子,一双薄薄的眼皮哭得通红。
她有多在意这些,在意她的银子,他再清楚不过。
在她的房间里见到这样一张琴,的确让他有些意外。
谢琮长久地看着眼前的琴,忽然,他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下。
长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袖口里被用力揉捏又被水泡过已经不成样子的络子,他想起生辰那日她送他这个时,迟了许久。
便就是在萧嫦曦拿出真绿绮之后。
一个荒唐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令他的呼吸莫名变得有些急促。
层层床幔之内,薛鸢其实早在谢琮的手臂再次锢住她时就已经醒了,只因他的手劲实在太大,那样的痛感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难以忽略。
发现自己又被他抱在怀里时,薛鸢愣了许久,不知自己该做何感想,她曾以为他是为了在人前羞辱她才这样做,可那时周围明明已经没人了,他却还是执意如此。
她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对她,不仅亲自救了她,还抱着她这样久。她本该对他感激不尽才是,毕竟若不是他,她此刻应该已经命丧湖底了。
可他看她的那些嫌恶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又实在没办法视而不见。
薛鸢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如今已经不敢再去想他所作所为究竟是何意。
左右他对待她,一直是想如何便如何,兴致来了便对她好些,厌恶她时又三言两语便将她贬得一文不值。而她自始至终都只能被迫地接受他给的一切。
方才,她实在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和心情面对他,索性直接闭着眼睛装睡。
床榻前的压迫感骤然消失,她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刚想要松快松快,睁开眼却见红玉正看向外间,面色有异。
还以为又来了什么人,薛鸢便也朝外看去,却不期然地又看见了男人熟悉的侧影,他似乎正神情专注地看向某处。
少女纤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将被褥抓得有些凌乱,指节微微泛白。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一瞬的惊讶过后又变得有些麻木。
诚然,这里是他的府邸,她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若非要看,她似乎也没有立场阻拦。
只是薛鸢却不懂,他那般眼高于顶的人,她的房间里又有什么是值得他这样看的呢?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一瞬间跳得飞快。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罢…
薛鸢有些紧张地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去,果然,她看到了自他生辰那日没送出去后,便被她一直好好地放在那里的那张琴。
眼看着男人微微俯身,似乎是想要细细端详,薛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那日的自惭形秽与难堪时隔多日仿佛又阴魂不散地找上了她。
若是别人问起,她兴许也可以坦然地介绍这张琴。
可他是谢琮,他轻而易举地便能拥有最好的一切,叫他看见这些,无异于将她的窘迫尽数摊开在他面前。
连带着她的那点早已被封存的,或许在他看来不自量力得可笑的朦胧心事。
每一样,都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薛鸢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指尖掐进手心。
察觉到动静,谢琮掀眸,少女的身影映在纱幔上,纤细柔韧,落入他眼帘。
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醒了?”他开口,素来清冷的声线有些哑,不似平日里那般淡漠自持,罕见地带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和一点莫名的期待,“这张琴…”
“此琴粗陋,更斗胆仿了公主殿下赠与表哥的绿绮,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红玉,帮我先收起来罢。”
纱帐随风鼓动,送来少女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的嗓音,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被点到的红玉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啊?粗陋吗…她明明觉得这张琴漂亮极了,何况娘子有多爱惜这张琴她都看在眼里,她明明就很喜欢啊。
红玉不明白娘子为什么要这样说,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却对上了少女带着恳求的眼神。
红玉愣了愣,应道:“是。”罢了,娘子这样说自有她的道理。
她踟躇着,想要上前去将那琴收起来,却在靠近那琴时被男人身上骤然凛冽的寒意生生定在了原地。
他的神情似乎有片刻的凝滞,却没看向红玉,只直勾勾地看向床帐内的女子,下颌微抬:“粗陋?那你为何将它放在这里,还日日擦拭?”
他其实想说他不介意这是赝品,她明明这般珍视,又为何不肯承认。
话到嘴边却又变了意味。
隔着距离,薛鸢看不清男人脸上的神色,却仍是浑身一僵。
方才强自镇定地说完那句话对她来说已是不易,她没想到他连这个也能看得出来。
她有些疑心他是不是已经都知晓了,只是又在借此讽她。
心缓缓冷了下来,薛鸢抬头隔着薄纱与谢琮对视,发现他仍看着她,似乎还在等她的回答。
这回她没有挪开视线,她迎着他的目光和红玉有些呆滞的眼神,很轻但清晰地道:“此琴与我一位友人有些渊源,对我来说自是十分珍贵。”
这并不算说谎,她格外珍惜此琴确实也有谢燕歌的缘故。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埋藏在心底的情绪微动,薛鸢的脸颊浮上薄红。
落在男人眼里,倒像是害羞了。
她没说友人是谁,但很显然,与他无关。
晚风乍起,吹得院子里的草木呼啸作响。
男人的眉宇清寂凌厉,方才那点异色已尽数消退,再看不出半分端倪。
沉默许久,久到薛鸢几乎怀疑他其实已经走了,忽然听见他冷冷地道:“当真这般宝贝么?”
“若我也想要呢?薛鸢,我愿拿绿绮与你换这张琴,你可愿?”
薛鸢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却并无半分惊喜,只余疑惑与尴尬。
世人皆知绿绮琴价值连城,拿来换她的这件仿品,是谢琮疯了还是她疯了。
这太过荒谬,于是便只剩下了一个解释,他的确又在戏弄于她。
薛鸢的心底泛起冷意,指尖酸麻:“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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