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夫妻昨夜半宿才回，早上去老太太那儿尽孝便也晚，趁无人时，二夫人重提旧事：
“当初衡哥儿身世不明，圣上和稀泥将爵位给了三叔，这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眼下孩子们都大了。”
大了，该立世子了。
但立谁呢？
二十多年前的疑惑依旧笼罩在众人头上，陆衡究竟是不是陆家血脉？
当初大夫人从外面抱回陆衡，却将生母撵走，致使多年来陆衡身世不明，大爷又走得早，二十多年光阴早已冲淡往日记忆，现在众人估计连大爷长相都忘了。
老太太拿手帕拭泪，“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可怜的孩子。”
屋内气氛低沉。
帘栊响起，陆国公携妻子来给老太太请安。
“娘，身体今日可好了？”
陆国公跪在床前，磕了个头，抬眸见老太太泪眼朦胧，不禁皱眉问，“这是怎么了？大早上的，谁惹娘不快了？说出来，儿子去教训他。”
老太太抬眼望着他，冷笑道：“那敢情好，你既这么说，就给自己两耳刮子，我也好出气。”
陆国公一怔，笑了，“原来娘是生我气。”
“你知道就好，衡哥儿我不管，我只认嵩哥儿，他是我嫡亲孙子，你不问青红皂白把人打了，可有想过万一把人打坏了、打残了，我如何活？他爹走得早，他娘好容易将孩子养大——”
说到伤感处，又呜咽起来，旁边垂手侍立的二夫人亦掩面涕泣。
陆国公无奈，眼见婆媳俩如此逼迫，老太太身体又不好，不敢刺激，一时无法只赶紧认错，“是儿子不是，这次他们闹祠堂，也是气得急了才打人。娘的教训，儿子记下。”
“教训？”老太太讽道：“谁敢教训你？你掌管五军都督府，是圣前红人，在外自是一番傲气，现家里尽是妇孺老人，谁能道你一句不是？不是你错，是我们错了，你快快走吧，以后但凡再打嵩哥儿，也叫人一并把我拉去，一起打死方了事。”
说着又哭个不住，伤心极了，大口喘着气，气不稳，忽一个白眼翻过，竟倒在床上昏死过去。
众人都吓得面色惨白，扶人的扶人，叫大夫的叫大夫。
大夫就住在隔壁，忙来把脉针灸，须臾老太太缓过来了，大夫叹道：“老太太一时气急攻心，不能再受刺激了。”
陆国公点头称是，叫人带大夫下去，将众人都遣了，陪侍床前。
老太太转醒，陆国公忙拉着她手，大声哭喊，“娘。”
老太太躺在床上，眼泪沿着脸颊流到耳畔，湿润了斑白鬓发，陆国公拿手帕擦拭。
老太太伸手抓住陆国公胳膊，哀哀道：“儿啊，我怕是活不久了，现在心里只有两个愿望，你依不依？”
“娘莫说胡话，您身体好着呢，长命百岁。”
老太太不语，眼睛只直愣愣盯着他。
陆国公抹眼泪，无奈道：“便是娘的心愿，别说是两个，就是百十个，儿断然没有不依的。”
“那好。”老太太得了保证，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既说依我，就将世子之位传给嵩哥儿。你尽快上疏皇帝，请立嵩哥儿为世子，趁我活着能看见宝贝孙子袭爵，就是死了也瞑目。”
说着，眼角又流出泪来，泪珠模糊了双眼，她哭着哭着，竟大声叫起“二郎”来，感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苦，余生哀戚。
陆国公听得心情愈发急躁，担忧老人家再次昏厥，连忙安慰劝说，可老太太丝毫不理，只一味逼迫立世子。
百善孝为先，陆国公纵有三头六臂，在孝字面前也得自断臂膀，一时无法，只得答应。
“娘的话，儿子依了，还请娘安心养病，切勿忧思。”
陆国公给了承诺，老太太转忧为喜，满面春风，连白粥都多喝了一碗。
这里俩人母慈子孝，可消息传到大房，大夫人气得将桌子都掀了，骂骂咧咧道：“袭爵自古都是嫡长，凭什么到你家就给二房，欺人太甚！当我们都是吃素的不成……我就这样说，爵位但凡给二房，我名字倒过来写！”
骂骂咧咧了一上午，简直跟泼妇骂街似的，搅扰得一府不得安生。
早有人报消息给陆国公，陆国公耳听越来越不像话，先遣了自家媳妇过去，但是无甚用，最后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厅堂内，桌椅凌乱，满地的碎瓷裂片。
女人端坐于圈椅上，乌云散乱，满脸憔悴，岁月虽温柔对待她光洁如玉的脸庞，却毫不留情摧残她的眼眸。
曾记得二十多年前，汪家女以一双明眸冠绝京华，而不知何时起，她眼里竟再也没光了。
恰似珍珠褪掉光彩，变得黯淡。
“如果当年我嫁的人是你，会如何？”
女人低低的声音传来，但又像从很远的时空渺渺滚来，他思绪莫名回到多年前。
那时他们情投意合，相互爱慕，但因他不是嫡长子，她哭着告诉他，“对不起，我要嫁给你兄长了。”
怦然心动的爱情输给泛着金光的爵位。
年轻的少年郎痛彻心扉，把血泪吞进腹中，咬牙一股钻进边关的风沙中，执戈挥枪，直到满腔愤恨化作黄土，直到白皙肌肤染上麦色，他回京参加兄长的葬礼。
回首再见昔日故人，他面不改色对她道一句，“嫂嫂节哀。”
那一刻，阳光穿透枝叶照在她柔美的脸颊上，却遮住了她的眼眸，多年后他无数次想，那时她的眼里还有没有光呢？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或许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陆国公喉头泛酸，强忍着不适回答她的话，“如果当年我嫁的人是你，会如何？”
能如何？
夫妻恩爱？
儿女成群？
“可惜没有如果。”
当她选择爵位那一刻，她的爱情就已经死了。
而他的爱情经受风雨摧残，却在江南重获新生。
现在，他有深爱的妻子，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余生，他会用性命守护着他们。
陆国公走进，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垂首坐了下来。
大夫人目光凝视着他，“你对我，还有没有半点情谊？”
“有吧。”
“可我没看出来。”
“叔嫂情谊，你怎会看不出来？”陆国公语气淡淡。
大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情绪激动，“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眼眶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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