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云倦持续高热不退，宁霜执意守在他床榻前，临川劝了一次无果，索性立在一旁，一同陪着她。
烛火燃尽，熄灭，蜡油融在烛台上，凝成一团。
待天蒙蒙亮，斐云倦从昏迷中幽幽转醒，盯着床幔，眼神空洞麻木，似失了焦，连痛呼都消散了。
宁霜放缓了呼吸，小心探出掌，掌心之下的肌肤，还泛着余热，但不似昨夜，滚烫得能蒸熟鸡蛋。
怕吵到他休息，宁霜拉着临川几步走到屏风后，说：“你此去药铺定要万分小心，他这身伤所需草药量极大，若是一个不够，多跑几个便是，切忌打草惊蛇，与人起争执。”
临川开口，声音微哑，“夫人放心。”
他盯着她一脸疲色，密密麻麻的心疼如水波在心里荡开，说：“夫人也休息一下吧。”
“好。”宁霜展眉一笑，心思又飘到了斐云倦身上。
临川还未离开，宁霜便又回到了榻边，对斐云倦软声细语，嘘寒问暖，问他可有胃口，想吃什么，临川静默在屏风后，不言不语，仿佛又回到了做暗卫的那段日子，他也是这般，立于不见光的暗处。
看着她与别人嬉戏打闹关怀，融不进半分。
他告诫自己，只要在殿下身边就够了，切忌奢望，切忌僭越，切忌越礼。
临川放缓了步子，来无影去无踪。
东街，药铺之外，大排长队，每个进入的人皆要接受严苛盘问，一时惹得百姓们怨声载道。
守在药铺前的禁军再三申明，高声道：“前朝乱党受剑伤烧伤后侥幸逃脱，此时定会寻医问药，我们是为了保护尔等免受乱党迫害，只要你们能亮明伤势，这药铺随便你们出入。”
替母亲抓伤药的男子被拒之门外，无奈只得将八十老母放于板车之上拉过来，待禁军验明确实是意外割伤后才让其进入药铺。
临川一连探了四五个药铺，守卫皆森严，隔壁打铁铺的火花甚至溅到了排队问药的百姓身上，赤裸上身的虬髯汉子将铁器放于烧红的炭火之上，粗声吼道：“都闪远点，烫个火泡起来老子可不管！”
百姓咒骂着一哄而散排到了另一边，临川的心沉了下去。
———
顾府内，宁霜用冷水洗了把脸，堪堪浇灭了疲倦，可不多时，困意变本加厉的反扑而来。
骤然响起的敲门彻底驱散了瞌睡。
“谁？”宁霜惊觉出声。
门外传来阿香的声音，“夫人，是我。”
宁霜起身，把床帷放下，将屏风移动，彻底掩住床，才带上幕蓠，说：“进来吧。”
门开了个小缝，阿香犹豫着，只把头探了进来，忐忑不安，小声问：“夫人，顾大人在吗？”
浓重的铁锈味飘到她鼻腔，让阿香头皮发麻，往后缩了缩脖子。
宁霜抬眼看她，昨夜敢夜探柴房寻鬼声，今日就这般胆小如鼠了？
她唤她进来，问：“不在，你找他有事？”
阿香小步踏进了屋内，没敢关上门，嗅着那铁锈味似从屏风后而来，转了转眼珠，忙收了回来，摆手，说：“不是，不是，夫人，我找您。”
说是找她，眼珠子却左顾右盼，好半晌，见夫人一直盯着她，阿香才恍若回神，说：“我们手中的好料子不够了，还有那位姑娘要的大袖衫裙还得采购些金线来。”
宁霜思索半刻，说：“去东街的绸缎庄，江南进贡的丝绸会先囤在那里，除了供给宫中的，庄主都会私藏一部分拿出来卖，你多带些银钱过去。”
宁霜说完，又想起她一个姑娘家，身揣重金恐惹旁人觊觎，便道：“等我夫君回来，我让他随你一同前去。”
“不不不！！”这话吓得阿香顿时把头摇成了盅里的骰子。
见她不愿，宁霜又提议：“那你便先定了，叫他们派人过来取银钱。”
若是能存进钱庄自然会方便些，但大钱庄受官府监管，如今上官庆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哪里都要横叉一脚，对于来路不清的银钱，钱庄也不敢公然冒险。
见阿香杵在那里，低着头，搓着手指，既不走，也不言语，宁霜问她：“你可还有事？”
阿香一哆嗦，昨夜骇人的场面在她脑子里频繁回闪。
她想了一夜，才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幼时，阿母给她讲了艳狐的故事，说是这艳狐好美色，又喜食腐肉，常会幻化成美女蛊惑俊俏男人为其挖坟掘肉，被吸食者皆会成其拥趸，宛如行尸走肉。
她怀疑顾大人便是中了这艳狐之术。
阿香担忧夫人的安危，若是夫人被害，她们的生计也毁了，她把手一甩，“哎呀！”一声，三步冲到宁霜面前，说：“夫人，我怀疑顾大人中了艳狐的妖术！”
宁霜：“…….”
她示意阿香坐下，问：“什么艳狐，说来听听。”
阿香只得将阿母讲的童年诡事讲给夫人，顿了顿，又把昨夜瞧见的场面添油加醋一番：“夜班三更，顾府柴房鬼哭狼嚎，我闻声而去，正瞧见一妖艳狐狸精正口吐獠牙，压在一腐尸上啃其血肉，而顾大人双目赤红，显然是被那艳狐迷惑了！”
“夫人，我所说句句属实，一定要尽快去请术士来啊！”
她对天起誓，愤慨激昂，说到情绪激动时还要拍拍胸口缓一缓，这番下来，若是宁霜不在场，恐怕真要信了她的鬼话。
从前，宁霜便不喜让人以自己为相作画，因此坊间百姓多不识她，唯一一次破例，还是上官庆央求，想要亲笔为她画像，宁霜拗不过他一片心意，便同意了。
如今上官庆竟然未把她的画像张贴于市悬赏，不知他是大意还是另有图谋。
也正因这，阿香才把她认成了艳鬼。
宁霜拉着她的手，颤着声，说：“昨夜竟发出了这档子事，此事切勿声张，明日我便术士来给夫君除妖！”
“阿香，多亏了你。”宁霜哽咽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好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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