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不见,”那白袍男子转过身来,面孔较之路斐要要更为成熟几分,眉眼间除了因岁月增加的细纹,那些戾气也被一股更为柔和的气质所取代,声音是她熟悉的温润,“你长高了,楚鹤。”
不会错的,确实是他。
晏楚鹤怔在原地。
重逢。真正意义上的重逢。直到这一刻,晏楚鹤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了路斐和“神仙哥哥”——两人原来有这么多的不同啊。
想说的话忽然变得很多。
她很想念他,想念死去的父母,想念从前在益州有亲友陪伴的寻常岁月。
她这些年来经历了很多,手艺突飞猛进,还到京城当上御史,仇也终于报了。
她现在对情爱有了新的理解,也有了另一个憧憬的对象,那人除了长相以外,和恩师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面。
也是在那人的怂恿下,她踏上了现在这条伪装身份,造反弑君的路……话涌到嘴边变成哽咽。
恩师若知道这些,估计会很反对吧?
“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突然的话语像是在回答她心中那些顾虑,晏楚鹤慌忙擦拭眼前冒出的泪水:“等等!不要走——”
那道素白的身影已如烟散去。
晏楚鹤愣在原地,突地心口一紧——方才因毒伤而衰竭迟缓的心脏,此刻竟快速搏动起来。胸腔莫名的温热,就像那人给她的感觉一样。
什么最骄傲的学生……笨蛋,他只有她一个学生啊。
白雾转瞬即逝,晏楚鹤缓了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
……这个梦是对她覆灭大夏的奖励吧?她扫视四周,一切都和龙椅旁的密室没有差别,黑暗,安静,唯一的不同是——没有门。
她正思索着,一道冷光毫无征兆地袭来,堪堪擦过耳畔!
毫无痕迹——气味,呼吸,声音,动作,空气中找不到这道暗器的来源。晏楚鹤不由得倒吸了口气,全神贯注地防备着。
又是三道寒芒,自同一方向疾射而来。
她眸光一凛,身形已动。这里既是她的梦,她便该是随心所欲,主宰一切才对。
下一瞬,她果然见到了这位袭击者。他的身体早已腐烂不堪,身上穿着的华服更是残损。晏楚鹤手起刀落,轻而易举地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她希望一切就此结束。但梦境不如她所愿,骇人的景象出现了,那断颈处的血肉疯狂蠕动、生长,不仅瞬息愈合,更重塑出一张更为年轻、威严的面孔——剑眉深目,气势逼人,倒是酷似一个枭雄帝王。
晏楚鹤自己都有些惊讶,她居然能在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就从蛛丝马迹认出他是谁,
景安帝。
“不愧是宥国公主,这么快就摸到了梦的门槛,可惜,这也是我的梦。”记忆里苍老的声音随着声带的长出变得雄浑。晏楚鹤后撤了两步,保持戒备。
“桀桀桀……”他嘻嘻怪笑的样子,完全毁了好不容易重新长出来的脑袋所改变的气质,“放心,我们要在这里作伴很久,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练到我这种地步。”
什么意思?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四周骤亮——竟是他自己的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远比现实中更加奢靡逼人。
“你心中的疑问让人一目了然,答案很简单,你和我一样陷入诅咒,都成了这个梦境的养料——等等,”
他忽然停下,盯着晏楚鹤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很眼熟。”
他不认识她?
晏楚鹤皱眉,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像是景安帝,又不大一样。
只见这男子保持着惊讶的神情,竟然直接将手插进自己的头顶,高速搅动起来。与此同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发出痛苦的尖叫——那才是晏楚鹤熟悉的景安帝。而作出这样动作的男子,他笑着看向晏楚鹤,雄浑的嗓音还在和她对话:“抱歉……虽然在此地可随心所欲,但我不想随意对待这身躯里寄存的任何一位后代。”
后代?
答案呼之欲出。只见这人将手抽出来,脸上的肌肉因暴怒而微微扭曲,同晚年的景安帝愈发相似。
“原来是你啊,楚御史,”
景安帝的手抽了出来,那些血肉迅速复原。他嘴里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碾出。
“你竟敢……冒充宥国公主。”他向前一步,周围的宫灯随之明灭,“好,好得很……朕那么信你。女子为官,史无前例,朕为你破例!你倒是躲在朕眼皮子底下算计朕的江山,要朕的命。”
“你是为那佛像破例,和我可没关系,”晏楚鹤还要反驳,只见着宫殿突然变化,梁柱倾塌如巨掌压顶,地面翻涌。
“朕改主意了。先前还想留你在此作伴,现在,你还是魂飞魄散好了!”景安帝嗤笑一声,他的意志如潮水般重塑梦境,处处皆是杀机。
在梦中死亡会怎样?魂飞魄散又是何说?晏楚鹤顾不得思考,只凭直觉行动。
杀人道士的嗜血阵法,古时暴君的炮烙毒刑,天崩地裂的灾年景象,晏楚鹤心念流转,堪堪想象出些伞啊盾啊躲过各种袭击。
时间在僵持中失去意义。疲惫感加剧,而外界却无人唤醒她,这样的消耗战似乎永无止境。
只能试着打败他。
晏楚鹤眼神一凛,手上蓦然多了把镜子,将袭来的飞刀尽数奉还。那皇帝要比她笨重很多,仓促间只能靠竖起墙壁保护自己。
晏楚鹤同那人一样,心念急转,将自己见过的蜀地军士搬了过来,被压迫的、野性的、挣扎求存的人们乱哄哄地涌向宫殿,又被再次镇压。
接着,她想到自己在京城接触的高门深院,那些世家大族所制造的人祸。皇帝把玩的律法同样是他们的玩物,那样的氛围叫人喘不过气。皇帝皱眉,吸气,挥袖间竟是将这些全吞了进去收为己用,虽是化解也十分狼狈。
晏楚鹤抓住这个时机,手里再次幻化出刻刀,直直捅了过去——准确来说是刻,皇帝同以往一样建起的墙壁被她雕琢,成为她的造物,扈从,意志。
他能拿出的东西都会被晏楚鹤反过来利用。
就凭那把刻刀?!皇帝惊怒交加,只觉得十分棘手。
控制梦境所需要的几项素质,居住于此的夏国皇帝太清楚了,他拥有数士个王朝的历史,独自酝酿两千年的想象,还有这不变的意志。
记忆力,想象力,意志,这个女人到底凭什么?她掌握的未免太快了,她真的是人吗?!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夏国皇帝忽然间撤去所有攻势,破碎的宫殿恢复富丽堂皇。
“显然,我们谁也没法杀死谁。”他作出一副叹息样。
非也,晏楚鹤心中冷笑,却也顺势收后。她看得一清二楚,方才,皇帝被平民的反抗震慑,被世家的手段恐吓……她已经摸到杀死他的方法——摧毁他的意志。
这位皇帝之所以停止攻击,可不就是察觉到死亡的威胁。
“晏楚鹤,你想建立的国家,与朕的大夏,与历代王朝,能有任何不同吗?
你弑君、造反,掀起这滔天巨浪,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想离开这里,就必须说服我。”
皇帝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但目光却如实质的重压,近乎窒息的感受并非来自梦境里的幻想,而是面前这个人真实具备的。晏楚鹤扶着胸口,眼眸微眯——他在试图摧毁她的意志。
“要知道,”他语气中比起怜悯,更多的是傲慢,“啧。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换个问题,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的追随者是真心投靠吧?那些节度使、地方藩镇,势力盘根错节,岂会真心臣服于一介女子?”
“果然是蝼蚁之辈,纵使挣扎一生,也无法撼动大树。区区一介平民的努力,戴上伪国公主的名号,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世道?”
皇帝话语间尽是不屑,他身上可是两千年多年的帝王意志啊。
“平民的努力?”晏楚鹤深吸一口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的,方才那些问题,她或许没有坚定的意志,但是这点,她很肯定,“你向我发问时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呵,”他轻笑,“别开玩笑了,你浴血搏杀,机关算尽,目的不就是让自己和后代脱离平民的身份,坐上龙椅,享万世富贵吗?你和我们没有区别!”
“不是的。”
她抬起头,笑了笑,“我打算建立的,是一个不需要继承人的国家。”
皇帝脸上的神情骤然凝固。
错愕、愤怒,被一种茫然取代。两千年来,他从未想过有人会这样回答。
“等等,你的意思……难道是……”他喃喃道,周身那辉煌的宫殿开始龟裂,光影从他身上片片剥离。
碎掉了。
——
华服女子从床榻上惊醒。
头痛欲裂,思绪混乱,什么都想不清楚,像是做了个长久的梦,又像是死了一遭,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软无力。
她本能地张口,想唤宫人,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口干,舌燥,房间的血腥味让她感动甜腻。
终于,大概是半个时辰,这处房间外终于出现了脚步身影。
那女子一身素净布衣,乌发只用木簪简单绾起,面上脂粉未施,通身上下再无半点珠光。可就是在看到这人的瞬间,所有记忆都涌了上来。
“……娘。”
窦沅怔怔地唤出声,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刘霜清本是同往日一样来看看女儿,可真盼到她醒来,又想到自己化为泡沫的大业,刚要痛斥几句,见她突然泪如雨下,到底心软了半分,语气稍缓,“少哭些。你如今身子不妥,医仙来之前,莫再乱动。”
窦沅用力点了点头,急急想说话。刘霜清却先一步开口,将她弑父之后发生的大小种种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宫内如何乱的,那武昌侯如何做局她们母女,楚御史摇身一变成了宥国公主,母亲不得已投诚,才保住她窦沅的性命。
“你被你那父亲临死反扑,体内染了遗毒,且已异变,按医仙说的,需得日日服用牲畜血块。”
“难怪这屋子味道这么重。”
“是啊。稀奇之处不止于此。你今后务必低调行事。”刘霜清目光落在她手腕上,“你的手筋先前被挑断,如今可还有痛觉?果然……愈合快得异于常人,简直像是——”
“……这简直是和怪物一样。”
“不,是天赐良机。”
窦沅眼睛蓦地亮起,急急追问:“那娘……您的意思是,我既然刀枪不入,不如明日就去杀了那晏楚鹤,夺回大夏江山?”
“?你之前不是还对她存着些心思么?”
“您不是教过女儿,感情与权力,须得分清。”
“你从前不听,现在又想起来了?”刘霜清一脸无语,“要分开,不能分太开。追求权力的目的若和感情无关毫无牵系,你便真成了怪物。”
她俯身按住窦沅的肩:“窦沅,听娘一句劝,暂且收手,你当不好这个帝王的。此刻杀她,我们母女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你大哥已经死了,你弟弟我打算过几日送给晏楚鹤当夫郎冲喜,你素来圈养面首,精通此道,便麻烦你多多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