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城西,一处规模不小的宅邸落在巷尾,本该富贵,只是废弃多年,杂草丛生。见府上只有位老人,晏楚鹤拿出玉佩便摆手免礼,对这番荒芜心下了然。
沈昱引着她,她身后跟着非要来作贴身护卫的谢飞藿。几人加上随从沿着庭中假山缓步而入。说来奇异,这宅邸景色并不逊色于洛阳任何一家,廊柱梁枋上遍布的雕琢痕迹更是叫她大饱眼福。
最有趣的是中庭处墙垣上的浮雕,那是清一色的禽鸟:昂首的鹤颈、振翅的雁肩……栩栩如生,只是有几个残角石料缺落,委实可惜。
她停下来,又凑近看了看,右下角那鸟儿只有上半截,缺口的线条怎么看怎么眼熟。她想了想,自怀中取出那枚路斐所赠玉佩,其上山川蜿蜒,水纹走势,皆与眼前景色暗暗相合。
有趣,这宅子,倒真合她心意。她又看了看四周,对沈昱道:“此处确实有趣,只是——眼下强敌环伺,你特意让孤过来,若仅有此景,可不能叫人满意啊。”
“殿下稍安,”沈昱笑嘻嘻地摆弄着袖子,道:“请随臣移步。”
晏楚鹤随他闯过庭院,绕过长廊,进了间偏室。她隐隐有几分猜测,但屋内景象还是叫人一惊。与预料中的官宦子弟居所全然不同,此处更像是杂乱的工匠作坊,柜架林立,堆满各式器物与文书。
案上也一样,凌乱地摆放着各种资料,晏楚鹤一眼望去,最上一叠赫然是关于宥朝玉玺的记录——笔迹、详略皆与她手中那份抄本别无二致。这间房子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原来是在这样的房子里长大的……狭小,偏僻,晏楚鹤想起听到的传闻,路斐是十岁才被带回侯府,此前经历无人知晓,大概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这倒又和他日后纨绔子弟的名声毫不相称。
思及此,晏楚鹤将玉玺的资料轻轻挪开,沉下心,慢慢翻阅起剩下的卷宗。
内容丰富,笔记详实,是多年来关于各地世家大族,节度使的虚实底细,财赋、兵员、联姻与仇怨,事无巨细,条分缕析……他居然这么久之前就开始谋划了吗!
惊讶之余,晏楚鹤也只有欣赏的情绪,这些卷宗虽多,但一下就翻到最后。那是段关于她——晏楚鹤的记录。
在陇西遇见的下毒村姑——很有意思,只有他们初见时的记录,后续的内容自然不在这里,真好奇啊。
“公主可还满意?”
嗯,重览这些,对路斐多了几分了解,就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对方的人生,不觉时间流逝。不过这样的方式算是窥人隐私,到底不怎么体面,晏楚鹤递了个晦涩的目光,谢飞藿立时心领神会,佯怒道:“沈师爷,你怎能这样将友人的私密用来邀功?未免太过孟浪!”
“哎呀,”沈昱一拍额头,装模作样,“臣不过是偶然发现了路侯爷的生辰八字,与殿下的甚是相合,远比那刘贵妃的小儿子要吉利!一时欣喜忘形!谁能想殿下竟在看这些旁的……诶,是臣失算了。”
晏楚鹤知道和这人说话向来没结果,正欲转身,目光却被身后上一幅突然出现的画像牢牢攫住。
“这是……谁?”
“啊,是方才在那边箱子里找到的,”沈昱漫不经心地凑了过来,“这不是有写名字嘛,路勤礼,先前死掉的老路侯啦——诶,谢姑娘,你瞧,是不是很眼熟?”
“确实,这眉眼与如今的小侯爷,确有几分相似。”
是很像……岂止是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不同之处在于,
画面上的男子眉目温润,气质是毫无锋芒的儒雅清正,细线勾勒出病弱的轮廓,简直如同见到其本人。晏楚鹤有着那般记忆力,几乎是见到画像的一瞬间就想通了全部。
画上的路勤礼,二十出头的年纪,和现在的路斐相仿,又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晏楚鹤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他时,他便是这般模样。
梦中的他永远是这个年龄。
……难怪路斐和梦里外貌相像又全然不同。醍醐灌顶,不,该说是雪水浇透全身的寒意,夹杂着让人筋疲力尽的虚脱感……她寄托了最初的憧憬与念想,去追寻的,如白月光一般的人物,自始至终另有其人。
被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吸引,投诸好感,反应过来的时候,真正想见到的人原来早就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死掉——等等。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曾遗忘的记忆又在翻涌,耳中嗡嗡作响,夹杂着些各种她听过的话语。
女道士前些日子和她分析的犹在耳畔:【仙游梦是投影,你遇到的可能是其他时空中自己的经历,也可能是自己先祖遗念的投射,又或者同旁人先祖结缘——血缘的传承简直不可思议。】
是啊,下属早就提醒过她:【路斐与其父路勤礼,作风可谓天壤之别。坊间对其弑父之疑至今未消。殿下认同他,或厌弃他,皆在情理之中。】
弑父?
【你能理解我吧,楚鹤。】
路斐的声音压过一切——是了,在春州那夜,那张脸野心、冷硬,在她记忆中格外清晰。那样带着企盼、渴望认同的眼神里到底有多少伪装?
理解他杀路勤礼的决断?抛却过往的情感,于立意立场确实让人无法苛责,但,那家伙都做了什么啊,欺骗、诱导、逼迫、还有面对她时的狡辩。
用漏洞百出的新政推动王朝混乱,散播加税的谣言点燃民怨,掀起乱世。
装腔作势,自以为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桩桩件件,所谓为新朝代快刀斩乱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看来,不过是野心勃勃,一意孤行。
而她晏楚鹤,居然一次次地容忍他、接纳他、不断地自我说服。一开始换算理智的欣赏,在刻意的接触下,转化成了致命的情愫。
她不知不觉喜欢着他。
手中玉佩温润如初,晏楚鹤堪堪站稳,将画卷收起后屏退众人,眼底晦涩不明。
……在明知梦中人另有其人的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确认这个事实。
她居然会为这么个杀掉冒充恩师的仇人心动。哪怕是此刻,心绪仍会因那人搅动,失控的感觉比揭开的事实更让人忧心。
闭目,晏楚鹤缓缓吸了一口气,将眸中所有情绪收敛。
路斐,不能留。
当夜,府宅深处,灯火灼灼,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晏楚鹤临时召众人与堂前,人齐后便开门见山地说出决策:“……劳梁先生与昔游姑娘即日启程,前往洛阳走一遭,稳定后方。其余人等随我南下,镇压武昌侯。”
话音落地,满座一时寂然。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庞老人,他毫不在意晏楚鹤所言是真是假,只拊掌称快:“殿下圣明,老夫早就看那路斐心术不正,绝非善类!”
刘霜清愣了愣,随即娴熟地接过话头。她如今替儿子领了京兆府的官位,态度立场明确:“庞老所言极是。妾身也算是看着那路斐长大,此人自幼心思深沉,行事诡谲,绝不可信。”
她一边说,一边细致观察着晏楚鹤的神色:“那路斐名义上把献土归顺说得天花乱坠,实则还不是拥兵自重。公主前脚离开岭南,他后脚便夺了走,如此表里不一、阳奉阴违之辈,实为宥国之大患。”
“夫人,‘夺’这字未免言重,”梁咸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这才温吞地反驳道,“路斐所为,不论动机如何,虽有争议,但确有实效,诸位都看在眼里。
纵有处置必要,亦当先以王命召其来长安,或者设局智取。骤然兴兵讨伐,恐伤公主仁名,亦令天下归附者心寒。请殿下三思”
莫少隆面色沉重,沉声表态道:“殿下,臣此前询问您复辟后有何打算,所担忧的便是那路斐谋权篡位,反客为主。”
“哦?”一旁的梁裁突然来了兴致,挑起眉梢,“不知殿下当时如何回应莫大人的问题?”
见无人应答,她也不以为意,径直发表自己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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