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将时与那同门如蒙大赦，匆匆一礼便退了出去。崔峨略慢一步，正想着该将带来的书册收拾了，却听身后那道微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崔峨。”
她回过身。裴尹生仍立在原地，“你留下。”
崔峨脚步一顿，心下微异：在这空落落的院子里，单独留她做什么？
他静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那盏走马灯……你可还留着？”
崔峨没料到是问这个。她稍作回想，如实答道：“收在箱笼里。”
“嗯，”他极淡地应了一声，惝怳般，“若不喜，烧了便是。”
这话说得没来由。崔峨尚未回应，却见裴尹生已微微侧身，“随我来。”
崔峨随着他步入青陵居内，心道自己要不要感叹一下受宠若惊，毕竟按理，一般门徒连这院门都难轻易踏入。
室内有些昏暗、朦胧。先映入眼底的是一张宽阔的木案，案旁静立着一架巨大的栩栩如生的青铜丹顶鹤，长颈曲弧，姿态清傲，喙正衔着一盏未燃的烛台。
裴尹生抬手，指尖灵光微烁，那烛台便“噗”地一声亮了。
崔峨忽觉手背一凉，似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她下意识握拢手指，触到一个圆润微沉的物，低头一看，是只埙。
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听裴尹生低低唤了一声：“复始，过来。”
那埙竟当真从她掌心轻轻一颤，依依不舍似的，贴着皮肤温存地蹭了一下，才缓缓浮起，朝主人飘去。
裴尹生伸手将它拢入袖中，再开口时，语气里竟透出些许轻快的意味：“它有些粘人。”
“它有灵识了？”崔峨记得这种法器或许都是有灵识的。
“是有了，”裴尹生转身在旁侧的书架上寻着什么，侧影被烛光映得有些模糊，“只是尚不聪慧。”
崔峨觉着这寂静有些微妙，便寻了个话头：“‘复始’这名字很好听，可有什么出处？”
“是师尊起的。”他答得平淡，方才那点轻快倏然沉了下去，话音里透出一种枯寂的意味，“大抵是盼我……循环往复，不断前行罢了。”
裴尹生的师尊崔峨知道，是上任掌门绛明子。
那位后来因病仙解，化作无隅宫后山的一株青松。她还曾与单浣一同为那松树浇过水。
她听师尊说，当年绛明子收过的门徒中，唯有她们几个是一直待到了最后的，想来，如今是戳到了裴尹生的伤心事。
这念头刚落下，室内烛火忽地一摇。
随即，便是一声“啪嗒”。
崔峨抬眼，只见裴尹生毫无征兆地向后仰倒，直直跌在地上。
她心下一惊，这么伤心么？
却听他声音从地面传来：“无事。让我躺一下。”
烛光下，他面色苍白，眼睫低垂，整个人了无生气。
崔峨顿住脚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那……裴长老，您带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回应她的是更长久的沉默。久到崔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见手臂似乎想撑起身，但很快整个人又无声地落回原地。
那模样，像是欲翻身，却未能成功。
他不再尝试，只偏过头，目光望向那张宽阔的木案。
“你去案上，”他气息有些不稳，“书堆里……有一本红皮旧册。原是我下月……打算给你的。你先拿去。”
他停了一下，才续道：“我大抵……这个月，下个月，都不会去上课了。”
这么严重？
裴尹生并未看她，像是自语：“旧疾犯了，近来频发，难有心力。”
他稍缓了缓，“书里的内容不难，你且先看。再过几月……下月，你似乎要接门内任务了，你好好学。”
“是。”崔峨应道，旋即补了一句，“我定会拿去与同门共习。”
“……”裴尹生沉默了一瞬，才低声接道，“你说得对。”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凌乱的书堆上，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她正探身去够里侧一摞，手指刚触到一本边缘微卷的册子——
“若是找不……”裴尹生的话音未落。
那本刚被抽出的红皮旧册，因她动作一带，竟从手中滑脱，在空中划了道短弧，结结实实地盖在了他脸上。
崔峨一愣，立刻撑起身：“裴长老，我……”
裴尹生静了一息，才缓缓抬起手，用两指捏住书脊，将那册子从脸上移开。
烛光跳进他颜色偏浅的眼眸，裴尹生只是静静看着她。
“是我的错了。”他收回目光，“你既然找到便走吧。”
他顿了一下。
“我再躺一会儿。”
崔峨有理由怀疑裴尹生可能起不来了，但是，这关她什么事。
她甚至感到一丝侥幸。因为未来数月，至少不必再看见他了。
崔峨将书册拢入袖中，正要走，却听到系统开了口。
说实话，这一年里，崔峨就没有主动和它说过话，就偶尔呛几句罢了。
“你要不然再去问那裴尹生要几本书？”
崔峨心想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几个月不上课，那课程进度怎么办，“……你说得对，我得再讨一本书。”
崔峨回头，打算问裴尹生，就见裴尹生还在盯着自己。
朦胧光线下，他的眉眼间仍带着薄红，唇却是发白。
裴尹生心底掠过一丝可笑至极的期盼，随即又被他自己狠狠摁灭。
果然，便听到崔峨声音带着兴奋：“裴长老，我可还能再挑一本？”
冷意夹杂燥热翻涌上来。裴尹生反应迟缓地撩开黏在侧脸的发丝，闭了闭眼，才低声道：“你……尽管拿罢。”
“那太好了。”
崔峨转身回到案前，开始翻找。
烛光将她挑选的身影拉长，投在寂静的地面上。过了片刻，她似乎才意识到身后始终没有起身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问道：“裴长老，地上……很舒服？”
她听到他笑了一下，短促，听不出意味。
裴尹生道：“若不觉得麻烦，你可以试试。”
随又道：“我是因为旧疾。偶尔……会控制不了身体。”
“什么怪疾？”
“一种毒导致的，当年不上心，后来治得迟了，或者根本没有治好，此后便是这样了。不是很严重。”说到这儿，裴尹生又道，“你找到你要找的了吗？”
这生硬的转折让崔峨动作一顿。她正抽出另一本看起来有用的阵法图谱，只好“嗯”了一声。
想来这个病的是很重了的。
“谢裴长老了，”她动作利落地将选好的书摞在一起，不好打扰他养病，“不打扰裴长老静养，先行告退。”
“崔峨。”他又唤了一声。
“课业若有不明，可……去问应长老。”
崔峨想了想，转过身，问：“是上您这课的，都去问应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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