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先生又病了。
一上午,卧室里人来人往,严阵以待。
医生详细检查过,大约近日天气多变,让他患上重感冒。
宝砚睡裙外面披了件针织衫,远远站着,手足无措地看着郁丹臣被一群白大褂诊断。
针头刺进他青筋暴露的皮肤时,仿佛与她痛觉连通,蹙了下眉,也不禁去想,再怎么外表坚强的人,风吹一吹也能轻易打倒,强弩之末。
当屋里的最后一个陌生人离开时,宝砚仔仔细细检查了每扇窗户,确认都关严实后,双臂交叠,趴在被面上望着他,像在守护族群中受伤的领头动物。
郁丹臣双眼半阖,实在没精力,余光瞥到一旁可怜巴巴的眼神,终于还是强撑着留一句:“我先睡会儿,午饭不用等我了。”
宝砚点点头,握住他冰凉失温的手,放进被窝里。
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全然不知,门口正立了个人影,紧紧盯着屋内情景。
郁弗陵眼神锋利,从头至尾打量床边的宝砚,直到另一只苍老的大手握在肩上,方才回头,见余老低声嘱咐:“别打扰他了。”
一墙之隔,两人坐于客室谈话,余老手握在拐杖上,长长唉叹一声:“这样三天两头,反反复复,实在受罪。”
郁弗陵手握茶杯,没出声,也没碰一口。他是从来不善表达的性格,纵使有万般忧虑,也只潜藏于眉目之中。
过了会儿,老头子又闲话一句:“方才,我看梁家那孩子倒挺不错的,寸步不离守着,是真关心……”
“舅公,”郁弗陵沉声打断他,“别多想了,这个女人待在郁家,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说的什么话!”老人实在不解他的敌意,“人家规规矩矩的,哪里又跟你过不去了?”
话到嘴边,郁弗陵想了想,暂且又咽下,一言不发。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外头的天光也照在暗沉繁复的地毯上,桑文抱着一叠文件,先叫余老,再叫陵少,恭恭敬敬。
余老摆摆手,说:“放书房吧,一会儿我来处理。”郁丹臣病得起不来,累日堆积的事务总要有人顶上。
他想一想,又叹一声:“我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熬多久,夭寿啊……”老态龙钟的眼盯向身旁人,语重心长里也带点严肃,“当年的纠葛算不清,楼家怕是很快就要有大动作了,小陵,你舅舅眼下已经这样,郁家下一代的重任都在你身上了,你也该收收心,替我们扛一扛了……”
郁弗陵紧攥着手里的品茗杯:“我说过,不想碰你们那些生意上的事。”说罢,看向走廊尽头方向,眼里满是不驯,“更何况,舅舅他还没阖眼。”
“你!”余老半口气提不上来,咳嗽两声,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将来你不做,谁做?难道眼睁睁看着郁家倒台?你父母在天上也不得瞑目啊!”
他冷笑一声:“爸妈要是知道,我也学着使这些手段,指定嫌我手脏。”
“你,你……”余老将拐杖往门口一指,“给我滚出去。”
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郁弗陵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独留老头子一个人重重捶着胸口。
走廊,拐角,听到一切的宝砚回过身,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郁丹臣一直睡到午后,宝砚独自吃了饭,又实在记挂,便搬了把椅子在床边,一会儿掖掖被角,一会儿又看看点滴走得快不快,操心得团团转。
郁先生睁开眼的时候,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凑过来,关切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球,说:“扶我起来。”
宝砚上了床,把一只鹅绒枕竖起来,让他靠得舒服,手里也不停,覆上他额头,温度似乎降了些,又摸摸自己的,还是比她的烫。
郁丹臣瞧着她用最原始的方式诊断,觉得有些好笑:“谢谢医生,我好多了。”
她始终拧着细细的眉,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其实他没胃口,但鬼使神差,还是点了个头。
弥园私厨随时待命,不多时,佣人端着托盘进来,床上支了小桌,摆好几样清淡营养的小菜和米粥。
郁丹臣手上还打着吊瓶,本也没打算动,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女孩。
聪明的宝砚立刻心领神会,捏着瓷勺舀粥,还殷勤地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郁先生很受用的样子,这样她不禁转了转脑瓜,试探发问:“以前,你生病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喂你吗?”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学着她往日语调,嗓音也温和:“有呀。”对上她想一探究竟的目光,又补充一句,“是照顾我起居的专业护理师。”
宝砚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睁大双眼:“那我岂不是抢了他们的工作?”
实在不懂她的脑回路,郁丹臣笑着说:“做与不做,薪水照付。”
这下杏子眼瞪得更圆了:“这么好……”叹完后脸上浮起腼腆笑意,“那我呢?也有工资拿吗?”
一根手指戳上她额头,笑意都掩不住:“真是个小财迷啊!”
宝砚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随即又渴望地看向他。
郁先生叹一声,说:“过段时间,送你一件礼物,好吗?”
她点点头,心想,大人物总不可能给她开空头支票,于是又乐滋滋地夹了一筷子菜,哄他多吃一点。
待佣人来收拾碗碟时,又响起敲门声,宝砚抬起眼皮,见是桑文,着实有点不想见到他。
他总有各种各样的繁忙事务,这次过来,也是因为有些核心决策余老做不了主,要及时请示一下郁先生。
两人谈话时,宝砚也听不懂,干脆起身到角落,东摸西摸,等着。
直到桑文走了,她才又噔噔噔跑过去,坐上床,再看郁丹臣时,他整个人染上一层疲色。
“你都生病了,还老是有人来打扰你。”宝砚忍不住抱怨一句。
“关心我?”郁先生饶有兴致地挑起一半眉。
“只是不想你太累。”她虔诚地握住他的手,好似眼里真有切切担忧。
“诶,累点就累点吧,”他风趣地开玩笑,“总比耳聋眼花,老得走不动路要好得多。”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得抓紧时间,为郁家将来筹谋铺路。
宝砚自是不认同他这套理论,不由得愤愤地告状:“那郁弗陵呢?他也是你的家人,为什么不肯帮帮你?”
看出她的维护,郁丹臣笑了笑,循循解释:“他啊,还是个孩子,得给他时间,慢慢想清楚。”
“比我年纪还大呢!”宝砚撇撇嘴,小声吐槽一句。
“嗯,”他没反驳,反而纵容地说,“年轻气盛,比你幼稚多了。”
“让我再陪你一会儿。”她竖起枕头,半靠在他旁边。
郁先生伸出完好的那只手,将她揽入怀中。
当天下午,郁弗陵驱车前往淮城东郊。
一夜雨后,山上是雾蒙蒙的绿,古寺磅礴的飞檐,就藏在缥缈云雾中。
郁家人自是头等大香客,当他立在宝相寺的山门前时,立刻有知客僧过来,双手合十问候,领他去郁老太太居住的上客堂。
走进独门独栋,环境清幽的小院,有位老人正拿着扫帚,佝偻着背,将花坛里落了一地的红山茶收集起来,培进土里埋了。
“外婆。”
老人缓慢转头,见到一张年轻面庞,顿时眉开眼笑:“我的宝贝外孙来啦!”
郁弗陵接过她手里的工具,三两下扫尽落花,一股脑倒进挖好的土坑里。
郁老太太立在一旁,欣慰地锤了锤腰背,问道:“家里都还好吧?你舅舅呢,最近身体还好?”
不愿令她日日持诵还徒劳无功,他瞒下事实说:“一切都好。”
老太太笑纹藏不住:“梁家那女孩也安顿下来了吧?妙常法师果真算得准,你舅舅真就是绝处逢生,自有机缘在啊。”
残花都入土安息,郁弗陵这才直起身,正色说道:“外婆,我这次来,是想找你聊聊,关于梁因的事。”
傍晚,关闭所有窗的房间光线昏昏,床边壁灯亮起,郁丹臣独自靠在床头,手里翻一本书,崭新的纸张味,混杂着药气与闷气,令他不自觉拧眉,头也发疼。
走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似有人奔跑,紧接着,房门被肆无忌惮地推开。
谁敢这么大胆?
当然是越来越恃宠而骄的宝砚。
郁先生撑起眼皮,望向门口的女孩,一张又白又透的鹅蛋脸,好似永远没有心事,怀里抱着一束盛开的花,笑盈盈地走进来,比花朵更鲜艳夺目。
宝砚献宝一样,把花瓶搁到空置的床头柜上,嫩粉色的蝴蝶兰,颤巍巍晃着脑袋,被人狂野地插在瓶口中。
郁先生打量了眼这别具一格的插花手法,笑了。
“好看吗?”她邀功一般,明丽的眼闪着期待的光。
“好看……”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没味道。”
宝砚将鼻尖凑近花瓣,嗅了嗅,的确没香味。可惜他感冒,房里点不了香了。
“等我!”
匆匆留下这一句,又拔腿跑出去。
郁丹臣看着她翻飞的裙摆,不禁摇头失笑。他是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人,成年后也像小孩子。
过了一会儿,宝砚回来了,将手里拿的高脚花口盘,放在花瓶旁边,嘿嘿一笑后,又跑没影了。
郁先生弄不明白了,但还是很有耐心地等在原地。
再出现时,宝砚怀里抱着几只佛手柑,熟柠檬一样的黄色,散发着干净清新的柑橘香。胖嘟嘟的佛手柑堆上高脚盘,多出来的,又被她放到房间各处。
郁丹臣拿起一个,轻轻嗅了嗅,又放下了。
宝砚盘腿坐在地毯,一只手撑在脸上问:“是不是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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