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十五万大军,如同蓄势已久的黑色洪流,无声地逼近京城高大的城墙。晨雾浓重,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冷,笼罩着沉睡的都市,唯有城头零星的灯火,在雾气中晕开昏黄而模糊的光圈,显得格外孤寂而不设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却也混杂着远方未散尽的焦糊味道。
萧善钧立马于军阵最前方,依旧白马银甲,在渐露的熹微晨光与浓雾中,宛若破雾而出的战神。他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鹰,望向那座熟悉的、他出生成长、也曾被迫远离的权力中心。在他身后,是鸦雀无声、甲胄森严的将士,只有战马偶尔喷响鼻的声音,和金属甲叶摩擦的细微轻响,汇聚成一种压抑而恐怖的肃杀之气,仿佛连晨雾都要被这寒意冻结。
城头上,守军显然已被惊动。人影幢幢,慌乱奔走,号角凄厉地划破凌晨的寂静,在湿冷的空气中传得并不远,却更添凄惶。箭垛后弓弩隐现,滚木礌石被匆忙推上城堞,水渍在石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一切,都似一场硬仗即将开始的景象。
然而,萧善钧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指间羊脂玉扳指在朦胧天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几乎在他抬手的同时,京城正北的安定门,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从内部,缓缓洞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压过了号角,碾碎了寂静。
没有激烈的抵抗,没有血腥的争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雾霭中,为这支“清君侧”的大军,提前拧开了通往帝国心脏的锁钥。
城门守将中早有内应。不止安定门,几乎在同一时刻,德胜、东直等几处要害城门,也发生了类似的“意外”。或守将“突然暴毙”,副将“当机立断”开门迎王师;或城门机关“恰好失灵”,被“义民”从内部打开。
玄甲洪流,再无阻碍。
“进军!”萧善钧一声令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旧时代的冷酷决绝,穿透湿冷的晨雾。
马蹄声起初沉闷,踏在初春解冻不久、尚显松软泥泞的官道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随即迅速汇成滚滚雷鸣,踏碎了京城市井黎明前最后的宁静。黑色的铁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入,沿着宽阔的御街,朝着皇城的方向,奔腾席卷!泥浆在马蹄下飞溅,沾染了玄甲的边缘和战马的腿腹。
蹄声如雷,惊醒梦中百姓。无数人惊恐地从门缝、窗棂后窥探,只见盔明甲亮的骑兵如风卷过,长枪如林,旌旗蔽日,冰冷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将晨雾都冲散了几分。孩童被吓得大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前几日的混乱惊魂未定,今日的铁蹄又踏碎家门。末日般的恐惧,攥紧了每一个人的心脏,比初春的寒气更刺骨。
部分驻守街巷的禁军试图组织抵抗,但群龙无首,命令混乱,更有人早已心向“王师”,或按兵不动,或干脆倒戈相向,将武器对准了昔日同袍。零星的反抗迅速被淹没在钢铁洪流之中,刀光闪处,血花迸溅,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泥泞的践踏声中。抵抗者的尸体被无情践踏,温热的鲜血与黑色的泥浆混合,在初升的、被雾气过滤得苍白的朝阳下,呈现出一种肮脏而刺目的暗红褐色。
玄甲洪流势不可挡,一路冲破零星的阻碍,犁开泥泞的街道,直扑皇城。
萧道煜被裹挟在这洪流之中。照夜玉狮子的速度并不快,马蹄不时打滑,萨林和黑鳞卫紧密拱卫在她周围,像一道移动的壁垒,隔绝着飞溅的泥点和可能的流矢。她看着街道两旁飞速掠过的、熟悉的京城景象——那些曾象征着繁华与秩序的坊市、楼阁、朱门大户,此刻在铁蹄和刀锋下颤抖,门扉紧闭,窗纸破损;看着前方父亲那挺直如枪、一往无前的背影,银甲上已沾了泥点,却更显肃杀;看着沿途那些或茫然跪倒在泥水中、或惊恐奔逃跌撞、或血溅当场倒入污秽的面孔……
这就是“清君侧”?这就是“正乾坤”?
以阴谋诡计打开城门,以铁蹄刀锋踏碎家园,以同袍之血与初春的泥泞混合,铺就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
腹中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冷汗浸湿了内衫,与外面的寒意内外交攻。她握紧缰绳的手指骨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毫无血色。
忽然,一骑从前军方向逆着人流疾驰而来,在她马前猛地勒住。马匹人立而起,溅起大片泥浆。马上的骑士滚鞍落马,单膝跪在泥泞之中,甲胄上沾满了新鲜的、尚未凝固的血迹和黑黄的泥水。
是伊凡。
他抬起头,俊美的脸上沾着污泥、血沫和汗水,琥珀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直直望向马背上的萧道煜。他的声音因急速奔驰、激烈搏杀和紧绷的情绪而沙哑不堪,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穿透周围的喧嚣:
“前路……宫门或有顽抗。卑职……愿为世子开道。”
他没有说“王爷”,没有说“大军”,只说“为世子开道”。在这大军入城、胜负已定的时刻,在这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于萧善钧身上的时刻,他越过层层人马,来到她面前,跪在泥泞和血污里,说出这样的话。
萧道煜垂下眼眸,看着他。晨光与雾气交织,勾勒出他跪在泥泞中狼狈却挺直的轮廓,那姿态卑微而决绝。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和那异样的光芒,看到了他甲胄上混合的血泥,也看到了那深处燃烧着的、某种孤注一掷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感和选择。
昨夜高岗上的迷茫与寒冷,似乎还残留在心间。此刻看着跪在泥泞血污里的伊凡,她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波澜。没有感动,没有惊讶,也没有昔日的复杂纠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洞悉。洞悉他的挣扎,他的私心,他这迟来的、或许已无足轻重的“表忠”。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马蹄喧嚣、泥浆飞溅和隐约的喊杀,落入伊凡耳中:
“起来吧。”
她的目光掠过他染血污泥的肩头,投向越来越近的、那巍峨皇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的阴影,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如同这初春清晨化不开的寒雾:
“你的路,自己选。”
说罢,她不再看他,轻轻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迈开步子,小心地避开水洼,继续随着洪流向前。萨林冰冷的绿眸扫过依旧跪在泥泞中的伊凡,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更加警惕地扫视四周,紧紧跟随着世子的马匹。
伊凡僵在原地,那句“你的路,自己选”如同冰锥,刺入他灼热的胸膛,浇灭了他心中那团因冲动、杀戮和抉择而燃起的火焰,只剩下更深的茫然、刺痛与一片冰冷的空洞。她看穿了他,看穿了他的挣扎,他的私心,他这迟来的、或许已无足轻重的“表忠”。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将选择的权力,轻飘飘地,又沉重万分地,抛回给了他。仿佛在说,你的忠诚,你的牺牲,你的路,与我何干?
他的路?他早已没有了路。从烧掉密旨的那一刻起,从选择站在她这一边(无论她是否需要)起,他的路,就只剩一条——跟随着那道单薄而决绝的背影,走向未知的、或许注定是毁灭的终点。而她,甚至不屑于指明方向。
他缓缓站起身,泥浆从膝甲上簌簌落下。翻身上马,望了一眼前方即将被玄甲洪流淹没的、雾气缭绕的宫门方向,又望了一眼那道渐渐远去、绯色官袍下摆在泥浆气息中微微拂动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异样的光芒,也被深沉的晦暗与某种决绝的寂灭所取代。
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泥浆迸溅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首血腥、泥泞而宏大的、旧时代在初春寒雾中崩塌的挽歌。玄甲洪流的前锋,已如黑色的潮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打在皇城紧闭的、凝结着夜露与寒气的宫门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宫门前御道石缝中残存的冰凌被震碎,与飞溅的泥点、喷洒的鲜血混合在一起,缓缓流淌,汇聚成污浊的溪流,渗入初春解冻的土地。
乾清宫内,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殿顶藻井的彩绘在暮色中黯淡如蒙尘。九级丹墀之上,那把紫檀雕龙椅空空荡荡,唯有扶手处镶嵌的明珠,在渐暗的天光里幽幽泛着冷光。
殿外秋风萧瑟,卷着枯叶扫过汉白玉阶,发出沙沙声响,如鬼魂低语。往日里侍立两旁的太监宫女早已逃散一空,连盏宫灯都未留下。偌大殿堂,只余永熙帝一人独坐龙椅。
他未着冕服,只一身素白常服,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本该是春水般的柔白,此刻却似裹尸布般死寂。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几缕散发垂落肩头,随着他轻微的呼吸颤动。
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永熙帝缓缓抬眼。暮色从敞开的殿门涌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先是一双玄铁战靴踏入门槛,靴底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在光洁的金砖上印出一行污痕。接着是铁甲铿锵,甲片碰撞之声在空殿中回荡,冰冷刺耳。
萧善钧缓步而入。
他身着明光铠,肩吞兽首,腰束玉带,披一袭玄色大氅,氅边绣着金线螭纹。左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御赐的“定国”剑,剑鞘上嵌的宝石在昏暗中幽幽发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铁靴叩地之声如丧钟敲响。
萧道煜仍着绯色官袍,外罩轻甲,面色苍白如纸,唇上那点胭脂在暮色中艳得诡异。她微微垂着眼,不与龙椅上的堂兄对视。萨林一身玄铁鳞甲,按刀紧随,绿眸如鹰隼般扫视殿中每个角落。
殿中死寂。只有秋风穿堂而过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那是宫中残余抵抗正在被肃清。
永熙帝静静看着他们,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殿中回荡,凄凉如夜枭。
“皇叔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朕等你多时了。”
萧善钧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随手一掷。绢帛在空中展开,如断翅的蝶,飘飘摇摇落在丹墀下。
“罪己诏。”萧善钧淡淡道,“陛下看看,可有遗漏?”
永熙帝的目光落在绢帛上。借着暮光,他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字迹:
“一罪,宠信阉宦,致使魏进忠等奸佞祸乱朝纲……”
“二罪,荒废朝政,沉迷丹药方术,置天下万民于不顾……”
“三罪,猜忌忠良,构陷杨廷鹤等老臣,自毁长城……”
“四罪,割地求和,与匈奴签《潼关之盟》,丧权辱国……”
一条条,一款款,字字诛心。
永熙帝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玉簪随笑声松动,青丝散落肩头,他也浑然不顾。
“好!写得好!”他拍着龙椅扶手,状若癫狂,“皇叔不愧是读过书的,这文笔,这措辞,比朕那些翰林学士强多了!”
笑声戛然而止。
永熙帝猛地收声,脸上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他缓缓站起,素白衣袍在暮色中如一抹游魂,一步一步走下丹墀。
萧善钧按剑的手紧了紧。萨林微微侧身,挡在萧道煜身前。巫道鸿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兴味。
永熙帝走得很慢,赤足踏在金砖上,冰凉刺骨。他走到萧善钧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三步。一个素衣散发,一个铁甲森然;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一个鬓角染霜威仪犹存。
四目相对。
“皇叔,”永熙帝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今日所为,史书会写你‘篡位逼宫’。千秋万代,你都是乱臣贼子。”
萧善钧冷笑:“史书?本王来写。”
“是么?”永熙帝忽然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铁甲前。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朕的罪,是平庸无能,是懦弱糊涂。可你的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刀剜心:
“是弑君叛国,是屠戮宗亲,是勾结白莲邪教,是引匈奴入关,是眼睁睁看着太原数万军民惨死!皇叔,你我……谁更脏?”
最后三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
萧善钧瞳孔骤缩,按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眼前素衣散发的年轻人——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他曾经抱在膝上教过写字的孩童,他如今要亲手推下龙椅的皇帝。
温情的、柔软的、属于“叔侄”的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褪去,只剩眼前写满恨意与绝望的脸。
萧善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成王败寇。”他吐出四字,冰冷如铁,“陛下既然明白,就请——”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永熙帝猛地拔出发间玉簪!那根青玉簪子,簪头雕着细小的蟠龙,本是天子束发之物,此刻在他手中化作利刃,直刺自己咽喉!
这一下快如闪电,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他眼中闪过解脱的光——与其被逼禅位,受尽屈辱,不如一死了之,至少保全最后一点帝王尊严。
可有人比他更快。
萨林如鬼魅般闪身上前,甚至没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只见玄色身影一晃,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永熙帝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轻响,腕骨碎裂。
玉簪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青碧弧线,“叮”一声坠地,滚了几滚,停在萧道煜脚边。
殿中死寂。
永熙帝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素衣。他左手捂着碎裂的右腕,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发出半点呻吟。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瞪着萨林,眼中血丝密布,恨意滔天。
萧善钧缓缓走到他面前,俯身,凑到他耳边。
这个姿势极近,近得能看见永熙帝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那是多年来在佛前焚香浸染的气息。
“陛下,”萧善钧轻声说,声音竟有几分奇异的温柔,“您得活着。”
永熙帝浑身一僵。
“活着……”萧善钧的唇几乎贴到他耳廓,吐出的字句如毒蛇吐信,“禅位。”
萧道煜垂眸,看着脚边那根玉簪。
簪身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通体无瑕,只在簪头雕着精细的蟠龙纹。此刻簪身沾染了尘埃,又在金砖上磕出一道细微裂痕,如美人面上划过的泪痕。
萧道煜弯腰,捡起玉簪。簪身冰凉,裂痕硌着指腹。她握在手中,看了许久,忽然抬头看向永熙帝。
永熙帝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无波澜,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两个早已死去的人,在黄泉路上相遇,彼此都已认不出对方生前的模样。
她握着玉簪,一步步走上丹墀,走到龙椅前。龙椅宽大,紫檀木雕的蟠龙张牙舞爪,镶嵌的明珠宝石在暮色中黯淡无光。她伸手,抚摸那冰凉的扶手,触手生寒。
身后传来永熙帝嘶哑的声音:“萧卿也想坐这把椅子?”
萧道煜不答,只将玉簪轻轻放在龙椅上。青玉与紫檀相映,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这把椅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叹息,“太冷了。”
永熙帝怔住。
萧道煜转身,走下丹墀,重新站回父亲身后。整个过程,她未再看永熙帝一眼,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萧善钧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收敛。他重新看向永熙帝,语气恢复冰冷:“陛下,玉玺何在?”
永熙帝惨笑:“皇叔不是都安排好了么?司礼监、尚宝监,早就是你的人了。”
“总要走个过场。”萧善钧淡淡道,“请陛下移驾偏殿,书写禅位诏书。”
话音落,两名黑鳞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永熙帝。他腕骨碎裂,疼得冷汗涔涔,却仍挺直脊背,不让自己瘫软。素白衣袍在铁甲映衬下,愈发显得单薄脆弱。
走到殿门时,永熙帝忽然回头,看向萧善钧,眼中竟有一丝奇异的清明:
“皇叔,朕最后问你一句:当年父皇驾崩前,拉着你的手说‘善待吾儿’,你可还记得?”
萧善钧身形微不可查地一晃。
永熙帝不等他回答,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随着秋风飘出殿外,久久不散。
“罢了!罢了!这江山,你要,便拿去!只愿你坐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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