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如铁,铜漏滴答之声在闷热死寂中格外刺耳。龙椅之上,永熙帝面色灰败,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冕旒珠玉低垂,遮不住眼底的猩红血丝,那身明黄朝服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了,领口处可见汗渍暗痕。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垂首肃立,个个面如土色,不少人后背夏袍已湿透一片。晨间那场关于杨廷鹤的激烈争辩,此刻早已被边关烽火烧成灰烬。雁门关失守的消息如瘟疫般传遍朝野,恐慌在每一双低垂的眼眸里无声蔓延,混着殿内驱不散的闷热湿气,令人呼吸都困难。
兵部尚书沈默颤巍巍出列,声音嘶哑如破锣:“启禀皇上,京营十万已整装待发,然粮草……粮草仅够七日之用。漕运总督急报,运河因春旱水位大降,多处淤浅,南粮北运至少需月余……”
“月余?”永熙帝猛地抬头,珠玉乱响,撞出烦躁的脆音,“匈奴铁骑三日便可兵临大同!等你们的粮草到了,边关将士是饿着肚子打仗,还是开城投降?!”
沈默伏地,额头抵在微湿的金砖上,不敢再言。
殿内死寂,只闻窗外蝉鸣聒噪。夏日的风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本该带着御花园荷塘的水汽,此刻却仿佛裹挟着千里之外的血腥与硝烟。几个年老体衰的臣子受不住这闷热压抑,以袖掩口,低低咳嗽起来,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更添烦乱。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文官队列中忽然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众人侧目,只见忠顺王萧善钧缓步出列。他今日未着亲王冕服,只一身素紫夏纱常服,鬓角霜白在殿内煌煌灯火下被汗水濡湿,格外显眼。他走到丹墀中央,撩袍跪倒,姿态端正如松,膝下金砖犹带潮气。
“皇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大殿闷热的空气,在穹顶下回荡,“臣,有本奏。”
永熙帝目光落在这位皇叔身上,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沉默片刻,才道:“皇叔请讲。”
萧善钧缓缓抬头,眼中竟蓄了泪光,在烛火下晶莹闪烁。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吸尽殿内所有闷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颤音:
“国难当头,社稷危殆!雁门关破,北疆烽火,二十万匈奴铁骑践我河山,屠我百姓!此乃大雍开国百年来未有之耻辱!”
他霍然起身,转向满朝文武,须发皆张,夏纱袍袖在激动中微微震颤:“诸公!你我食君之禄,享民之奉,此刻还能安坐朝堂,争论那些蝇营狗苟吗?!”
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百官悚然,有人羞愧低头,有人面色涨红,更多人则是在闷热中渗出冷汗。
萧善钧再次转身,面向龙椅,重重叩首,额角抵在微湿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萧善钧,太祖血脉,世受国恩!今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五内俱焚,寝食难安!”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臣虽年迈,然弓马未废,兵书常读。恳请皇上——准臣挂帅出征,率京营将士驰援边关,收复失地,以雪国耻!”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竟有血丝从嘴角渗出,混着额角的汗,显是激动至极。
满殿哗然!
忠顺王……要亲征?
这位以风流儒雅闻名的亲王,多年来深居简出,纵情声色,朝野上下皆视其为闲散宗室。谁能想到,在此国难当头之际,他竟能挺身而出,说出这般慷慨激昂之语?
短暂的死寂后,勋贵队列中率先爆发出喝彩:
“忠顺王忠义!”
“王爷高义!臣等愿追随王爷,共赴国难!”
“皇上!王爷乃太祖血脉,皇室至亲,由他挂帅,正可彰显天家与国同戚之心!”
文官队列中虽有人皱眉——萧善钧多年不问军政,能否胜任?可眼下这局面,还有更好的人选吗?杨廷鹤下狱,边关将领离心,朝中能统兵者,要么年迈,要么资历不足……这闷热天气里,人人心头都像压着块石头。
永熙帝端坐龙椅,手指死死扣住扶手,指节泛白。他盯着丹墀下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皇叔……真是为国为民么?
他想起这些年来,萧善钧在朝中若即若离的姿态,想起西苑太上皇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想起萧道煜这把“刀”越来越难掌控的迹象……如今边关大乱,朝堂动荡,这位皇叔偏在此时请缨,是真要救国,还是……另有所图?
可他还有选择么?
京营十万,已是都城最后屏障。若交给其他将领,谁能保证不起二心?若交给萧善钧……至少,他是宗室,是皇叔,若真有不轨,天下人皆可见。
这念头如毒蛇,在心头缠绕。永熙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冷静与威仪,只是额角细密的汗珠在冕旒珠玉间闪烁。
“皇叔……”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年事已高,边关苦暑,朕……于心何忍?”
“皇上!”萧善钧再次叩首,声泪俱下,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臣今年四十有七,尚能开三石弓,驭千里马!太祖当年征讨四方,五十仍亲临战阵!今国难当头,臣若贪图安逸,苟且偷生,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猛地撕开胸前夏纱衣襟,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胸膛——那里赫然有几道陈年伤疤,在烛火下狰狞可怖,随呼吸起伏。
“臣少年时曾随军征讨僰人,这伤,便是那时所留!”他指着伤疤,目光灼灼,在闷热的大殿里如两点寒星,“臣非纸上谈兵之辈!请皇上……准臣以残躯,报效国家!”
殿内再次沸腾。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臣子,见此情景,也忍不住动容。几个老将更是红了眼眶,仿佛忆起当年峥嵘岁月,汗湿重衣。
永熙帝沉默良久。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冕旒珠玉间汗光闪烁。终于,他缓缓起身,走下丹墀。
靴底踏在微湿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萧善钧面前停下,俯身,亲手将这位皇叔扶起。触手处,夏纱已汗湿一片。
四目相对。一君一臣,一侄一叔,眼中都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闷热空气中无声交锋。
“皇叔……”永熙帝声音微颤,带着潮热的喘息,“真乃国之柱石。”
他转身,面向百官,朗声道:“传旨——封忠顺王萧善钧为征北大都督,节制京营十万并九边兵马,总揽北疆军务,即日开拔,驰援大同!”
“吾皇圣明——”百官山呼,声音在闷热大殿里嗡嗡回荡。
永熙帝却未止,目光转向文官队列末尾:“萧道煜。”
一道绯色身影出列。萧道煜面色苍白如旧,一步步走到丹墀下,与父亲并肩而立。父子二人,一紫一绯,夏袍皆被汗浸出深色,在满殿目光中,静默如两尊被热气包裹的雕像。
“着你为监军,随征北大都督同行,协理军务,监察军纪。”永熙帝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晰,带着夏日的燥意,“望你……尽心辅佐,勿负朕望。”
监军。表面是制衡,实则是人质——皇帝将这把“刀”放在萧善钧身边,既是监视,也是警告。若萧善钧有不臣之心,萧道煜便是第一道祭品。
萧道煜缓缓跪倒,膝下金砖微烫:“臣……领旨。”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身侧那道目光——父亲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冰冷,评估,像在看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没有父子温情,没有担忧嘱托,只有冷静的算计。
如芒在背。
酉时三刻,忠顺王府。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染红了西边天际,将王府重重屋瓦镀上一层血色余温。自晨间朝会归来,府内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连夏日晚风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萧道煜独自穿过重重回廊,朝后院佛堂走去。绯色官袍还未换下,在暮色里如一道凝固的血痕,汗湿后又干,留下盐渍。腹中那处“石瘕”又开始作痛,一阵阵,如钝刀割肉,在夏夜闷热中更添煎熬。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佛堂位于王府最深处,独门独院,四周遍植青竹,风吹过时飒飒作响,带来些许凉意,更添清寂。此刻堂门虚掩,里头透出昏黄烛光,还有缕缕檀香烟气,甜腻得发闷,混着夏日草木蒸腾的气息。
她在门外停下,整了整汗湿的衣冠,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推门而入。
堂内只点了一盏长明灯,供在紫檀木佛龛前。龛中一尊白玉观音,宝相庄严,低眉垂目,手中净瓶柳枝似乎还带着露水。观音像前,王妃李氏跪在蒲团上,一身深青夏纱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拈着三炷香,缓缓插入香炉,动作在闷热空气中显得格外缓慢。
听见推门声,她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萧道煜走到她身后三步处,跪下,膝下蒲团犹带日晒余温:“儿子给母亲请安。”
李氏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那三炷香一点点燃烧,香灰弯曲,最终断裂,落进炉中。整个过程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连夏夜蚊蚋的嗡嗡声都被摒除在外。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在檀香的甜腻中显得格外清冷:“今日朝会,我都听说了。”
“是。”
“你父亲……要去北疆了。”
“是。”
“你也要去。”
“是。”
一问一答,简短冰冷,像在核对账目,连夏夜的闷热都无法融化这层冰。
李氏终于转过身。烛火映着她保养得宜的脸,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在光影中无所遁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起来吧。”她说。
萧道煜起身,垂手而立,夏纱官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身形。
李氏缓缓走到他面前,抬手,为她理了理汗湿官袍的领口。动作轻柔,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萧道煜下意识想躲,却硬生生忍住。
“这一去,山高路远,刀剑无眼,暑热难当。”李氏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你父亲年事已高,你是监军,要时刻留心,护他周全。”
“儿子明白。”
“还有,”李氏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与她自己极为相似的桃花眼里,此刻凝着冰霜,“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忠顺王世子,是未来要承袭王位、光耀门楣的人。此去北疆,不是游山玩水,不是吟风弄月,是要立军功,树威望,让朝野上下都看看,我萧家儿郎,不是只会享乐的纨绔。”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闷热的空气中,砸在心上。
萧道煜垂眸,汗水从鬓角滑下:“儿子……谨记。”
“谨记?”李氏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诡异,“你真的谨记么?还是说……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脱下这身男装,做个寻常女子?”
这话太直白,太尖锐,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最隐秘的伤口。
萧道煜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警告,在夏夜闷热中更显刺骨。
“母亲……”她声音发颤,带着潮热的喘息。
“我没有女儿。”李氏打断,声音陡然转厉,在佛堂里回荡,“二十年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只有一个儿子,叫萧道煜,是忠顺王世子,是要撑起这个家的人!”
她逼近一步,几乎贴着萧道煜的脸,夏纱衣料相触,带来诡异的温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软弱,那些妄想……给我收起来!北疆是什么地方?是战场!是尸山血海!暑热、瘟疫、刀箭——你若敢在那种地方露出一丝女态,让人看出破绽——不用等敌人杀你,我第一个不饶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萧道煜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闷热的佛堂里回荡。萧道煜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混着汗水流下。她没有捂脸,只是慢慢转回来,重新站直,眼中最后一点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如夏夜无风的深潭。
李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他汗湿的手心。
“里头是‘阳关三叠’。”她声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此去路途遥远,暑热难行,你身子弱,万一旧疾发作……可用此药暂缓。记住,每日一丸,不可多服。”
萧道煜握着那个锦囊,锦囊也被汗水浸得微潮。她知道“阳关三叠”是什么——那是王府秘制的虎狼之药,服之可强提精神,掩盖病容,代价是摧残根基,折损寿数。母亲给她这个,不是关心,是要她无论病得多重,都得撑住“世子”的体面,在这夏日行军中不露破绽。
“谢母亲。”她轻声说,声音干涩。
李氏点点头,转身走回佛龛前,重新跪在蒲团上,拈起佛珠,闭目诵经。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对话,只是夏夜一场短暂的雷雨,过后无痕。
萧道煜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看着那尊悲悯众生的观音像,看着长明灯跳动的火焰。佛堂里檀香浓郁,混着夏夜草木蒸腾的气息,她却只闻到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许久,她缓缓跪倒,对着母亲的背影,也对着那尊观音,以额触地,额头贴在微温的砖面上。
“儿子……去了。”
没有回应。只有木鱼声声,佛号喃喃,在昏黄的烛光里,在夏夜的闷热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她起身,退出佛堂,轻轻带上门。
门外,暮色已深。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西边,夜色如墨汁般浸染开来。庭院里青竹在晚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说着这个家族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道煜独自站在廊下,握着微潮的锦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风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在这夏夜里怎么也驱不散。
她抬头望天。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远处有闷雷滚动。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长长,在闷热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苍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戌时正了。
她迈开脚步,朝自己的院落走去。绯色官袍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汗湿的衣料贴在身上,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佛堂内,木鱼声停了。
李氏缓缓睁开眼,看着观音像低垂的眉眼,忽然轻声道:“菩萨,我做得对么?”
观音不语,只有长明灯焰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夏夜蚊蚋绕着灯焰飞舞。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夜,产婆抱着哇哇啼哭的女婴,颤声问:“王妃,是位小姐……怎么办?”
怎么办?忠顺王需要世子,王府需要继承人,她需要稳固地位。所以那个女婴成了“世子”,成了萧道煜,成了她一生最得意也最痛苦的作品。
她教会“他”权谋,教会“他”狠辣,教会“他”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可她从没教过“他”怎么做个女孩,怎么被爱,怎么幸福。
因为不需要。在这座王府,在这个朝廷,幸福是奢侈品,活着才是第一要义。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这样的夏夜,温情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我没有错。”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孤单,“这条路,是我们娘俩唯一的生路。不走,就是死。”
她重新闭上眼,捻动佛珠,经文从唇间溢出,一字一句,虔诚而冰冷。
窗外,夜风更紧了,带来雨前潮湿的气息。
同一时辰,王府书房。
此处与佛堂的清寂截然不同。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密密排着经史子集、兵法典籍,还有不少西域传来的奇巧玩意儿。多宝格上陈列着官窑瓷器、古玉珍玩,最显眼处摆着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给这夏夜书房添了几分奢靡的燥热。
萧善钧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身家常素纱袍,衣襟微敞,手中把玩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扳指。扳指在指尖缓缓转动,温润白光流转,映着他儒雅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额角有细汗。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左侧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文士,姓徐名渭,是他多年的谋士,此刻垂手而立,眼中精光闪烁,夏袍后背微湿。
右侧是个身形魁梧的武将,名唤赵霸,原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