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后,珍妮掏出五美分的硬币交给售票员,提着箱子在一个角落坐下。
她扭头朝四周看了看,这会儿已经过了通勤时间,车上只有寥寥几个妇人。
过了大约半小时,马车已经抵达了曼哈顿下城区,珍妮在考虑今晚要住哪。
现在临时出去租房肯定来不及,今晚得选一家旅店住。
如果明天有好消息,想到这她忽然叹气,还是那时候再去找长期住所吧。
在下城区的廉价旅店和周租房,大通铺十美分一晚,没有窗户的狭窄单间二十五美分一晚。
但那些街区的主要客户是劳工,对珍妮来说并不安全。
街区治安好些的旅馆,有窗户的房间就要足足五十美分一晚,浴室和厨房还是公用。
类似环境的单间,长租价也不便宜。
也正是这个缘故,珍妮前半个月宁愿厚着脸皮住在舅舅家的阁楼。
当时舅妈按照每天三十美分收取她的住宿费。
在舅舅家吃一顿早餐一顿晚餐,每天再掏十五美分给舅妈,每周至少三美元。
配页员的周薪五美元,考勤全满可以拿两美元的奖金,满打满算每月二十二美元。
珍妮干了半个月,拢共发下来十美元,吃住这就用了三分之二。
可怜她平时通勤只坐拥挤的公共马车,五美分一趟,一来一回十美分。
中午,一直吃最便宜的五美分套餐,只偶尔买点硬邦邦的牛脂皂回去洗衣裳。
一顿忙活,半个月来十美元的薪水,最后还剩下一美元。
珍妮坐在马车上算账,算到最后自己都想笑,好歹这半个月她也算是累着了。
若不是这样,旁人也不会这么容易的拿捏着她,觉得她一定会看清现实。
珍妮摇头。
论工资,在整个纽约州的出版行业,道林规模最大,薪水也开的最高,即便是打杂都比别家赚得多,在这里工作是她最好的选择。
相比印刷工厂,办公室里女人能做的岗位就有很多要求了。
全公司所有女职工中薪水最高的,是编辑部的速录打字员。
她们每个月的薪水有六十美元起步,有些还有职工宿舍。
在热门刊物或话语权高的编辑部门做速录打字员,有不同的福利待遇。
在前些年,还有女速录打字员因为工作能力强,被破例提拔为秘书,最后甚至做上了助理编辑。
不过,那助理编辑因为无法再晋升,最后离开了道林,带着小团队去了小地方的出版公司,与那的老板结婚,做主编了。
珍妮自打来到道林第一天,就很羡慕办公室里那些女打字员。
下班时偶尔步行路过大厦正门,瞧见她们恣意谈论待会儿去哪看戏吃饭买东西,珍妮心里别提有多向往。
她觉得,这帮女打字员是真的融入了纽约,在纽约生活,而她只是在这活着。
最重要的是,做打字员是有机会被破格提拔成秘书和助理编辑的!
她还没忘记上辈子自己刚升职就死掉了的遗憾。
只可惜,几乎所有打字员都是从办事员慢慢熬,补位升职上去的,这是道林的传统。
办事员是每个编辑部都需要的勤杂工,什么杂活儿都得干。
想在道林面试办事员,得上女子学校学过速录,有毕业证。
要么就是花钱买位置,要么公司内的人写信内推。
珍妮家里兄弟姐妹五个,哪有这闲钱读书,人脉更是没有,她只有上辈子的编辑工作经历可靠。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那个负责帮新刊物组建团队的弗兰克碰碰运气。
每一个成熟刊物的职工位置都一个萝卜一个坑。
如果不是因为大换血,需要一次招来很多办事员,她恐怕一辈子也没机会为自己争取一下。
想到这里,珍妮被售票员提醒的声音拉回思绪。
珍妮看向窗外,她已经接近中城区。
大雪将城市裹上松软的银装,煤气路灯昏黄的灯光洒在晶莹的雪面上,夜晚来临,曼哈顿却越来越热闹。
马车缓缓停住,珍妮却没有下车。
很快,马车再一次动起来,穿越街巷,最后在靠近第五大道的繁华的地段附近停下。
珍妮拎着箱子下车,正前方就是一栋看起来颇体面的酒店。
周围的街道灯火辉煌,时刻都有骑着马匹的警察在巡逻。
四周的风裹挟着吹向她,珍妮提着箱子走向正前方。
她要奢侈一把,花掉余下的这一美元,订了间有浴室,水暖管和明窗的房间。
这里可以让人安安心心的躺下酣睡,不必担忧晚上被撬门,又或者在公共厕所里撞见什么事。
珍妮回到房间里,第一时间泡了个澡,将冻的僵硬的身体唤醒,又换上了舒适的睡衣。
从箱子里翻了半晌,她捡出里面最体面,瞧得出巴斯尔裙版型的那件鹅黄色灯芯绒裙,仔细的整理好挂了起来。
临睡前,她没有忘记拉开窗帘,双手抱臂透过窗户去瞧外面的雪夜城景。
思索好了明日要如何开口,这才依依不舍拢上帘子,卧床睡下。
次日清晨。
清晨六点钟声刚敲过,珍妮站在镜子前,扣好胸前最后一颗纽扣。
昨夜从头到尾洗漱过,又有整晚舒适的休息,她现在精神十分抖擞。
收拾好行李寄存在前台,珍妮拦了一辆租赁马车直接朝道林印刷厂赶去。
在门口签完到,走入印刷厂时,珍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今日穿了往日舍不得拿出来的鹅黄长裙,与往日在工厂干活时的简朴裙束不一样,此刻面色也白里透红,瞧不出一点困倦,也没有裹平时的旧围巾。
珍妮没往装订间走一步,径直走向领班办公室。
推开门时,里头的领班正在与对面的扬格先生说话,见到珍妮忽然出现在门外,皆是一愣。
珍妮的领班皱了皱眉,他刚刚才从扬格先生嘴里得知了她不识好歹的事情,现在人就撞到面前了。
“珍妮,都这个点了,你不去开始干活,来这做什么?不想干了吗?”
领班心里想着,今天再怎么说也要找事让她清醒清醒。
年轻的女孩子心比天高很寻常,可也不禁吓唬,打一巴掌再给颗枣,她晚会被驯服。
珍妮看了看领班,又见脸色不自然的扬格先生,就知道事情与她猜的错不了多少,不宜跟他们纠缠。
“没错,正好扬格先生也在,我今天正是来辞职的,您当初帮我找了这份工作,现在也应该告知您一声。”
“什么?”
扬格先生与领班都一脸懵,没想到她会说这话。
“你要辞职?现在?那……多出来两天的薪水我可不给了。”
领班说着,与扬格先生对个眼神,扬格先生立刻出面缓和。
“我听约翰说你最近做的好好的,怎么要走?你舅舅知道吗?如果觉得太累,描色间还缺人,那儿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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