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6年7月3日,星洲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
高维宁在七月的第一个周末独自飞回星洲。丈夫因为“行程冲突”缺席了营州的夏季达沃斯论坛,她告诉他自己要回星洲处理退任后家族办公室的几份文件。
他没有多问,只是在门廊下递手套给她时在她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秒——那只手比以前更凉了,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圈冷光。
她落地后先去了一趟国家美术馆——前年夏天她带他和孩子们在这里看展,他穿深蓝色T恤和粉色短裤,在一幅莫奈的睡莲前站了很久,忽然转过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我觉得这幅画没有你好看”。她当时正在纠正他记错的艺术家的名字,忍不住笑了。
他看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像一只刚被主人摸了头的边牧幼犬,尾巴在身后摇成螺旋桨。从美术馆出来,她沿着东海岸的步道慢慢走。
这条路他少年时跑过无数遍,那时候他还胖着,汗从脖子流进领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步都在向那个站在香江半山别墅楼梯上的女孩无声地告白。
傍晚时分她回到他在武吉知马区的那栋殖民风格洋房——他用在糙米和DST积累的全部财富买下了这栋正对着郭家老宅的白色建筑,把城堡建在她母亲的正对面。不
是挑衅,是他在用自己挣来的每一块砖头告诉她:你的领地在对面,我的领地在这里。她不是你的资产,她是我的妻子。
糙米集团创始人兼CEO、周时予一直叫他“大哥”的陈峻,约她在滨海湾金沙酒店顶层的私人俱乐部见面。她走进去时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陈峻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Polo衫,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不是染的,是这几年操劳出来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肤色黝黑、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五官极其英俊,颧骨线条利落,下颌角分明,皮肤是那种被南方烈日反复晒过之后沉淀下来的深麦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泽。
高维宁以前在糙米见过他——季谦,原普华永道合伙人,现任糙米财务部副总裁。他是糙米上市那年被陈峻从普华永道亲自挖过来的审计合规高手,在港交所糙米上市的关键阶段连续几个月睡在办公室里逐条逐页地复核了全部财务数据,确保了糙米以零纰漏通过上市审核。
他是周时予在糙米时期最倚重的财务搭档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在周时予离开糙米后把他在任期间所有经手的财务文件全部逐页复核过的人。
此刻季谦站在陈峻身后,目光在她走进来的一瞬间迅速扫过她的脸——不是评估,不是审视,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在辨认一个他从未正式见过却已经听过太多细节的人的轮廓。
他很快就垂下了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道褶皱极浅,浅到如果不是她从小被母亲训练来捕捉微表情就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不是敌意——是失望,是一个从底层靠自己一路拼上来的人,对这个被三代人的基因反复校准过的、从出生起就站在他永远够不到的高度上的女人,最本能的疏远。
季谦第一次见到高维宁是在糙米上市那年。他推门进周时予的办公室送文件,她正抱着大女儿坐在沙发上等丈夫下班。午后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她整个人像一尊被镀了金边的瓷器——那种白不是粉底,是天生的,白到让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麦色的手背。
他甚至私下和陈峻说过:“她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不信任。我在普华永道见过太多这种港岛名媛,她们对自己丈夫的微笑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厌恶这种女人——厌恶她们的优越感,厌恶她们的虚荣,厌恶她们永远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他觉得她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零件。
他至今没有结婚,就是因为他见过太多这种用优越感来榨干身边所有人的女人。他曾经在糙米内部审计会议上说过一句很重的话:
“港岛老钱不是东西,他们吃人不吐骨头。周总就是被他们榨干的。”
现在这个女人——这个被他归类为“港岛老钱”的女人——就坐在他面前。
陈峻把报告接过来放在桌上。他看着高维宁,语气很平:“他瘦了。我看了他在摩根大通华夏论坛上的直播——西装肩线又往下塌了。”
“他最近更瘦了。心脏不太好,每天早上不再跑步了。网友再也偶遇不到他跑步。”
陈峻点点头。他端起咖啡杯,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又放下。
他开始问问题,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家常——他问她知不知道时予离开糙米的真正原因,她说是短鲸视频的机会。
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是一个人在商界拼杀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穿所有谎言之后,发现对方还在替另一个人圆谎时的无奈:“时予离开之前,把他经手的所有财务操作全部加密存档了。他走之后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些档案。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金额、以及要求他执行这些操作的人。那些人的名字,全部指向香江。全部指向新恒基郭家的离岸信托,你母亲的离岸信托!”
“我是在后来才知道的。他不告诉我——”
“因为你母亲手里有他父亲伪造学历的全部证据!”陈峻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他在糙米被逼着做那些操作的时候,你在哪?你知不知道他每次签完字都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灯全灭了?你知不知道他走的那天瘦了多少斤——他以前不是那样的!他会笑!他在望京的办公室里一边改PPT一边给我们讲他大女儿幼儿园的趣事,后来他不讲了,后来他连笑都不笑了。你还说不是你的问题——是你背后那个所谓豪门在逼他,是你在替他们榨干他!”
陈峻问她知不知道他在海外听证会上从容应对五小时质询时西装内袋里揣着硝酸甘油,问她知不知道他用还在颤抖的手指敲击桌面回应议员们的轮番质询,问她知不知道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他本不该扛的东西——而她,在嫁给他的那天,有没有想过他只是一个从琼州海边跑来的、心脏从十二岁就被判了死缓的小胖子。
“我没有看着他被人剥开——我是在他每一次被人剥开之后,替他包扎的那个人。他在海外听证会上从容应对五小时质询时,我在家里数他的心跳。不是比喻,我是真的把手指按在他左胸上,一秒一秒地数。他每一次敲桌面,我的手指就跟着他敲的次数在他胸口上轻轻敲回去——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因为他怕我知道。他怕我知道,是因为他怕一旦我知道,我就会去找那些人拼命,而他手里还没有能保护我的证据。我能做的只有等——等他准备好告诉我。他每敲一次桌面,我就在心里说一次‘我知道’。他敲了那么多年,我听了那么多年。你以为我不想知道?陈总,时予的大哥去世了,你就是时予的大哥!我只是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季谦忽然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手指从裤缝上移开,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季谦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抖,每个字都像是从他那只握了半辈子审计笔的手里被捏碎了又拼起来的:
“高小姐,我在糙米上市那年没少受港资的委屈。那些港资代表坐在谈判桌上,用我最讨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们——他们觉得糙米就是一群从草根爬起来的暴发户,觉得我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财务合规。他们用各种手段逼我在审计报告上放水,我不肯,他们就直接绕开我去找周总。周总挡在我前面——每一份文件他都亲自看,每一条条款他都逐字逐句和他们争,争到他们无话可说。他替我挡了所有——所有!”
季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但他没有擦,“他离开糙米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看我,对我说——季谦,以后不管谁来查糙米的账,你都要像现在这样,一笔都不放过。我后来复核了他经手的所有财务文件,逐页逐笔。那些被逼着做的操作——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名,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金额。他把所有的脏水都挡在自己身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是要我周总的命!”
季谦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着,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极其私人的隐痛。
“高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至今没有结婚吗?因为我在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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