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月听罢,脸色虽惨白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傲慢的硬气。
她冷哼:“危言耸听。你一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能想到的这些,襄王和郡王会想不到吗!”
“想得到又如何?陛下亲手将他们捧上高台,这君恩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拒之,是抗旨不尊,为不臣;受之,便是手握利刃,引新主猜忌。表姐,你还没看明白吗?从郡王接掌盐铁事务起,就走上死路了,除了谋反,他们退无可退。”
贺明月怒道:“若襄王一脉真如你所言,已是危如累卵,我贺家又岂会与一个将倾的亲王结亲交好?闻鹊,你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比天下人都聪明,比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看得更远?”
“表姐教训得是,我不比簪缨世家的家主,但也绝非坐井观天。”闻鹊自袖中摸出一方密笺,推至贺明月眼下,“这是自陛下登基以来,户部关于盐铁转运使司的官员调动记录。”
贺明月将信将疑地展开,只一眼,脸色便青一阵白一阵。
“每一年,盐铁转运使司内部都会有数十人因各种由头调任。而空出来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位子,尽数被安插进东宫或是荣嘉公主的人。”
闻鹊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陛下从未想过让襄王一脉安稳。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是等自己殡天以后,让新君来拔除这根刺。届时,这些人,便会成为指控郡王私吞铁引、勾结外敌的最好人证。表姐,到了那时,你们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表姐所说,贺家的选择……”闻鹊的笑意愈发冰冷,残忍得刺眼,“舅舅自然是明智的。世家百年根基,比襄王的爵位稳固得多。与襄王交好,不过舍一个女儿,便可借势捞十年二十年的盐铁油水,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呢——”
“贱人!你闭嘴!”贺明月被刺痛,猛地掀翻桌案,茶盏、酒壶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引以为傲的家族荣耀,她自以为是恩宠的婚姻,在闻鹊嘴里,竟成了冷酷无情的交易!
这个贱人!
“休想威胁我!挡了我的路,就通通去死!”贺明月厉声嘶吼,快步走到雅厅一侧的雕花暗门前,用力拉开。
暗门后,赫然站着四名黑衣死士,个个身形精悍,腰间佩刀,散发着森冷的杀气。
“先把她按进盆中溺死!再丢进曲江,做得干净些!”
死士听令上前,钳住闻鹊双臂。
闻鹊拼命挣扎,朝窗外尖声叫道:“杀人了!来人——救命!”
嗓音凄厉,穿透舫壁,在曲江水面上远远荡开。
贺明月冷笑:“此处是江心,谁听得见你——”
话音未落,船底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紧接着,舫尾方向响起利落的破木声,数道黑影从船底翻身而上,刀光霍霍。
死士察觉到异样,连忙去护贺明月,闻鹊呛了几口水,踉跄退到舷窗边,咳嗽不止。
“何人胆敢行凶!”
清冽的女声破空而来,赵凝率先登舫,身形矫健如鹞鹰掠水,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刀锋映着粼粼波光,寒意逼人。
她身后跟着七八名公主府的精锐,个个训练有素,迅速占据了画舫各处要道,与贺明月的死士厮杀起来。
贺明月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们是何人?!”
赵凝单膝抱拳:“郡王妃,属下乃荣嘉公主府护卫赵凝。公主今日亦在曲江泛舟,方才听闻有人呼喊救命,恐有歹人作乱,特命属下前来相护。”
荣嘉公主?!
贺明月心中翻江倒海,强撑镇定道:“多谢公主相护,这些贼人不知从何处窜出,方才险些伤了我与表妹!”
赵凝颔首,并不多问,只抬手一挥:“一个不留!”
刀兵相交,铮鸣刺耳。
贺明月目光阴鸷而狠厉,在混乱中盯上侥幸逃脱的闻鹊,随即极快地移向正与人缠斗的一名死士,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
那死士接到暗示,猛然变招,佯作不敌后退,却朝闻鹊的方向逼来,手中刀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闻鹊心头一凛。
赵凝正与手下一齐围杀另外三名死士,对这边的异动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如今这些死士在赵凝口中成了歹人,与贺明月毫无关系,她死在他们刀下,便只是意外,怨不得任何人。
闻鹊心中了然,牙关一咬,趁那死士刀锋尚未及身,猛地跃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裹挟着她下沉,闻鹊在水中睁开眼,屏着气息,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严夔给她的珠子。
那珠子果然遇水消溶,殷红如丝如缕地在水中散开,晕染成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色,随波荡漾,浮上水面。
从舫上望下去,像是有人在水中被利刃所伤,血流如注。
贺明月见那片血色在碧波中缓缓扩散,眼底闪过快意,随即迅速收敛,转身捂住口鼻,做出惊惧万分的模样:“表妹!我表妹落水了!你们快救她——”
赵凝闻声回头,扫了眼江面上那片刺目的红,眉头微动,随口道:“王妃莫急,属下这便派人打捞。”
话虽如此,那些死士缠斗愈发凶狠,偏不许他们施救。
贺明月心中暗喜,面上却做足了悲痛的姿态:“我表妹身子不好,你们快救她呀,再晚些,人就没了!”
真能装!
赵凝啧一声,眼神示意手下顶上,找机会躲开死士跳入江中。
贺明月心揪着,盯紧了水下的动静,生怕人真被救回来。
闻鹊擅水,早游远了,赵凝在画舫附近搜寻两圈没找到人,浮出水面命手下先护着王妃。
已经一炷香过去,贺明月终于笃定闻鹊溺毙,心安理得地舍弃了在场死士。
公主府的人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血溅甲板,四具尸体轰然倒地。
雅厅内外,一片狼藉。
赵凝收刀入鞘,转身面向贺明月,神色恭谨,语气却不容拒绝:“郡王妃受惊了。这些贼人虽已伏诛,却不知,是否还有同党潜伏。此地不宜久留,公主的船就在前方不远处,不如请王妃移步,更衣休整,也好压压惊。”
贺明月深吸一口气,笑意苍白:“有劳赵护卫。”
赵凝颔首,侧身让路。
贺明月提起裙摆,从满地碎瓷与血迹间走过,步履沉稳,脊背挺直,一如既往的世家风骨。
只是她攥紧的指尖,在宽袖遮掩下,微微发颤。
闻鹊水性好,但体力不佳。
她挨到岸边一角,四肢虚软,像抽去了骨头。
湿透的衣裙紧贴在身上,江风一吹,寒意便直往骨缝里钻。
闻鹊哆嗦着,伸手去摸袖中的油布包,正要解开,一件厚重的大氅兜头罩下,连人带肩裹了个严实。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严夔铁青的脸。
男人拿来干帕给她擦脸,嗓音低沉:“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你会水。”
“我在岸上,看见江心红作一片,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闻鹊不解:“这叫什么道理,这染色的珠子还是你给我的,你瞧见红色一点点往岸边移,就该知道我脱险了呀。”
严夔关心则乱,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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