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崖州缓慢地流淌,风暴的痕迹正在被一寸寸清理。水渠重新疏通,道路上的断枝淤泥被移走,倒塌的房屋开始有人叮叮当当地修补。那每日五十文的工钱招募,让街头巷尾多了不少忙碌的身影,愁苦的面容上也多了些许盼头。周文德愈发忙碌,身影穿梭在各处,指挥调度,发放钱粮,人愈发清瘦,但那双眼睛里,却比初见时多了些光亮,或许是灾后重建带来的希望,也或许是……某种卸下沉重包袱的轻松?毕竟,他曾以为那封奏折递上去,等待他的将是枷锁镣铐。
我依旧带着沈眉庄和剪秋,在城中、海边悄然行走,看渔民修补破网,看农人排干田里积水,看工匠用新伐的木头、新晒的茅草,修补或是重建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家园。一切都缓慢、坚韧,带着海腥味与汗水的咸味,真实而有力。
这日午后,我们刚回到客栈不久,侍卫长便悄然而至。他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但看上去颇为沉重的紫檀木匣,身后跟着两名同样作寻常百姓打扮、却眼神精干的粘杆处侍卫,抬着一个更大的、裹着油布的木箱。
“娘娘,京中密信到了。” 侍卫长将木匣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他目光扫过我和沈眉庄、剪秋身上洗得发白、沾着泥点的粗布衣衫,微微一顿,又道:“皇上另有旨意,随行之物,卑职亦已带到。”
我接过木匣,入手微沉。匣盖上贴着明黄封条,盖着朱红的、熟悉的印鉴。剪秋和沈眉庄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紧张与期待。她们知道,这匣中之物,将决定周文德,乃至崖州许多事的走向。
我走到窗边,用小银刀仔细裁开封条,打开木匣。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是正式的、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卷轴——那是圣旨;另一封,则是寻常的、用火漆密封的信函,是雍正的私信。
先展开圣旨。明黄的绫子上,是熟悉的、瘦硬遒劲的朱笔御批,字迹力透纸背,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情绪。
开篇,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毫不掩饰的帝王之怒:
“崖州知州周文德,尔可知罪!部拨专款,乃朝廷定例,纲纪所系,岂容尔擅自挪用,移作他用?此风一开,天下州县皆可效仿,纲常法度,置于何地?尔视国帑为何物?视朝廷明发谕旨为何物?此乃欺君罔上,目无纲纪!朕闻之,实堪震怒!”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寒气逼人。可以想见,雍正写下这些字时,眉头紧锁,眼中寒光闪烁的样子。他一生最恨官员贪墨、欺瞒、擅权,周文德此举,恰恰触了他的逆鳞。
然而,接下来,笔锋陡然一转,语气虽仍沉肃,却已少了几分雷霆之怒,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
“然朕细览皇后所奏,尔挪用款项,确为加固民房,防御风灾,账目清晰,用之于民,分毫未入私囊。风灾过后,民房保全者众,百姓得以安居,伤亡锐减,此乃实绩,朕亦闻之。更兼尔能摒弃汉夷之见,不耻下问,访察黎寨,习其营造之法,因地制宜,保境安民,其心可悯,其行可嘉。灾后又能迅即募工赈济,安定人心,颇有干才。”
看到这里,我心中微微一松。雍正看到了“罪”,也看到了“功”,更看到了“心”与“才”。这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果然,接下来的旨意,便是恩威并施,法理人情的精妙平衡:
“至于尔变卖家产,典当妻女妆奁以补公帑不足之事,朕已悉知。尔家无余财,清廉自守,至于此极,虽愚不可及,然其志可哀,其情可悯。若严惩如此清廉干练之员,恐寒天下实心任事者之心。着将尔所动官银八百两,准予免于追缴,以示朕恤吏爱民之至意。尔所变卖之家产,朕特从内帑拨银五百两,赏还于尔,以为补偿,勿使廉吏倾家,妻孥无依。”
“然,擅动公款,终属违制。姑念尔初犯,且事出有因,功过相抵,不予深究。着革去尔顶戴花翎,暂留原任,以观后效。三年之内,若崖州风调雨顺,民生安堵,政绩卓然,朕不吝赏还顶戴,乃至超擢。若再有不法,或政事废弛,两罪并罚,定不宽贷!钦此。”
我缓缓卷起圣旨,心中百感交集。革去顶戴花翎,是惩戒,是警告,是维护了“法”的尊严。留用原职,免追公款,内帑赏还,是体恤,是鼓励,是肯定了“情”与“功”。三年之期,是考验,是鞭策,更是给了周文德一个戴罪立功、证明自己的机会。雍正这一手,可谓深得御下之道,既敲打了不安分的臣子,又保全了能办事的干吏,更向天下昭示:皇帝要的,是既能清廉自守、又能勇于任事、造福地方的官员。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
放下圣旨,我拿起那封私信。火漆完好,我拆开,里面是雍正那熟悉的、略显急促的笔迹,少了些奏折批答的威严刻板,多了几分君臣抑或是夫妻私下交谈的直白与……郁闷?
“皇后所奏周文德事,朕已览毕,批复如旨。此人虽行事孟浪,不循常例,然一片为民之心,皎然可见,廉介之操,尤为难得。边陲瘴疠之地,得此一官,不易。故法外施恩,冀其戴罪图功,不负朕望。”
接着,笔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厉而烦躁:
“然此事亦暴露户部与地方有司之颟顸无能!防灾赈灾款项,竟与修缮学宫驿道之费混为一谈,审批繁琐,程序迂阔,遇急难险重之事,不能权变,反成掣肘!似此等关乎生民性命之要务,岂可拘泥常例,坐视州县束手,良吏触法?朕已召张廷玉、鄂尔泰等详议,必当厘清款项,简化程序,于防灾、河工、赈济等紧急事宜,特许地方督抚乃至州县,于一定额度内,相机专断,事后报备核销即可。绝不能再使周文德之事重演!”
看到这里,我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这才是雍正,那个锐意革新、务求实效的雍正。他从不就事论事,而是善于从个案中看到制度的弊端,并立刻着手去堵、去改。周文德的“冒险”,竟成了推动朝廷改革僵化财政审批流程的一块敲门砖。不知周文德若得知此事,是该哭还是该笑?
信的最后,是几句简单的嘱咐,笔迹略缓:
“皇后代朕巡视,体察入微,所奏皆切中时弊,朕心甚慰。然南方湿热,瘴疠横行,务必珍重凤体,勿要涉险。巡视之事,可相机而行,不必拘泥。朕在京师,盼卿早日安返。另,随行之物,乃朕与太后之心意,可酌情使用,以全皇后威仪。钦此。”
“巡视”、“体察”、“威仪”……我轻轻折起信纸。他终究是知道了,默许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支持了我这“逾矩”的南行。这份信任与包容,沉甸甸的。
我将私信也收好,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的侍卫长,以及那个裹着油布的大木箱。
“皇上……还赐下了东西?” 我问。
“是。” 侍卫长躬身道,“皇上口谕,娘娘代天巡狩,体察民情,虽则微服简便,然遇紧要场合,亦需有国母威仪,以示朝廷恩典,抚慰地方。特命内务府将皇后常服、朝冠及相关仪仗器物数件,连同沈贵人、剪秋姑姑相应服色,一并送来,以备不时之需。另有皇上、太后赏赐娘娘及二位主子的宫缎、药材、香料等物若干。”
我点点头。雍正考虑得周全。微服私访是“体察”,但必要时亮明身份,宣读圣旨,宣示皇恩,则是“震慑”与“抚慰”。这套朝服,便是关键时刻的“道具”。
“更衣吧。” 我对沈眉庄和剪秋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眉庄和剪秋眼中都闪过一丝激动与郑重。这一路行来,布衣荆钗,赤足泥泞,看尽民间疾苦,也尝遍辛酸冷暖。此刻,骤然要换上那象征无上尊荣的凤冠霞帔,仿佛从一个世界,骤然踏入另一个世界,心中百味杂陈。
侍卫长与两名手下将木箱抬进内室,小心打开。油布之下,是另一个描金绘凤的朱漆大箱。打开箱盖,顿时,一片璀璨光华映亮了这间简陋的客房。
最上层,整齐叠放着一套石青色缎绣八团金龙女夹朝袍,绣工极其精美,在昏暗的光线下,金龙仿佛要腾空而起。旁边是叠得方正的石青色缎绣八团金龙女朝褂,以及杏黄色绸绣八团金龙女龙袍。朝冠用青绒制成,上缀朱纬,顶三层,贯东珠各一,皆承以金凤,并饰东珠、珍珠、珊瑚等宝石,华丽庄重。其余朝珠、彩帨、金约、领约、耳饰、朝珠……一应俱全,皆用明黄绸袱仔细包裹。
下面一层,则是沈眉庄的贵人吉服和剪秋的掌事宫女礼服,虽规制不及皇后,却也绣纹精美,用料考究。最下层,则是若干匹颜色各异的宫缎、锦盒装着的药材、香料等赏赐之物。
我们三人默默动手,剪秋先服侍我换上中衣、衬衣,再一层层穿上繁复的朝袍、朝褂。沈眉庄也自己换上了贵人吉服。剪秋最后换上她的宫女礼服。动作都有些生疏,毕竟离宫日久,但这套象征身份与权力的服饰一旦加身,某种深植于骨子里的仪态与气度,便自然而然地回归了。
当最后一枚东珠耳坠戴上,剪秋为我整理好朝冠的绦子时,铜镜中映出的,已不再是那个赤足行走在田埂上、顶着芭蕉叶躲避烈日的“落魄表姐”,而是母仪天下、雍容华贵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
沈眉庄与剪秋也装扮完毕,垂手立在我身后。虽无太多首饰妆点,但那一身吉服与宫装,已让她们褪去了连日来的风尘与憔悴,恢复了宫中贵人与掌事姑姑应有的端庄与谨肃。
“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门外走去。裙裾拂过粗砺的地面,环佩发出清脆而庄严的轻响。
侍卫长早已在门外等候,见我们出来,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深深低下头去。另外两名侍卫更是跪伏在地。
“去州衙。” 我道,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嗻!”
我们走出客栈简陋的院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的行人本来各自忙碌,偶然瞥见从这寻常客栈中走出的、身着华美宫装、气度非凡的三人,尤其是被簇拥在中间、头戴凤冠、身着明黄龙袍的我,全都惊呆了,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手中的活计掉了也浑然不觉。
“皇……皇后娘娘?” 有那见过些世面的老者,颤声低呼,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如同水滴入滚油,刹那间,整条街都沸腾了,随即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扑通”、“扑通”的跪地声。人们惊慌失措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不知这九天之上的凤凰,为何会降临到这偏远瘴疠之地。
我没有停留,在侍卫长的引领下,径直向州衙方向走去。沈眉庄和剪秋一左一右,微微落后半步。所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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