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海领命退下，书房内重新归于宁静，唯有炭火偶尔的噼啪与更漏绵长的滴水声。我重新提笔，试图将方才吩咐周宁海办私塾一事，也作为某种“尝试”的雏形，简约记入那本日益增厚的“随笔”中。正思忖着如何措辞，既能记录初衷，又不至留下可能授人以柄的话头，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轻盈却略显滞涩的脚步声。
是甄嬛。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甄嬛福身行礼，声音依旧清越，但抬首间，我立刻注意到了她眼下的两团浓重青影，即便施了薄粉也未能完全遮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恹恹的，少了平日那份灵动机敏的神采，倒像是一株被夜露打蔫了的玉簪花。
“起来吧，坐。” 我示意剪秋看座，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眉头微蹙，“熹嫔，你这脸色…… 可是身子不适？瞧这眼下，乌青得厉害，昨夜没睡好？还是近日劳累着了？”
甄嬛在绣墩上侧身坐下，闻言勉强笑了笑：“劳娘娘挂心，臣妾并无大碍，许是昨夜没睡踏实。”
“无大碍？” 我摇了摇头，对侍立一旁的剪秋道，“剪秋，去太医院，请温实初温太医过来，给熹嫔请个平安脉。他医术稳妥，也知根知底。”
“娘娘，不用了！” 甄嬛连忙抬手，出声阻止，语气有些急切，“温太医…… 前日臣妾刚找过他请过脉，开了些安神的方子，说是思虑稍重，并无大碍。真的不必再劳动他跑一趟。”
“前日刚找过？思虑稍重？” 我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心中疑虑更甚。温实初的医术和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他说“无大碍”应当不假，但甄嬛这憔悴模样，绝非“思虑稍重”能解释。她并非那种遇事便方寸大乱、寝食难安的性格。
“既已看过太医，也说无碍，本宫便稍安心些。” 我放缓语气，目光却带着不容闪避的探询，看着她，“只是，你这黑眼圈，可不像‘稍重’的样子。说吧，到底在思虑些什么，能让你这般废寝忘食，连觉都不好好睡了？可是……宫里有什么事？” 我顿了顿，补充道，“或是，皇上那边……有什么烦难？”
甄嬛见我追问，知道瞒不过，也不再强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与她年纪不甚相符的沉重与投入：“回娘娘，并非宫里之事。是……是前些日子，臣妾在养心殿伺候笔墨，正赶上皇上与几位军机大臣，还有臣妾父亲，商议庆阳县那桩案子后续，以及……如何整饬吏治、防范贪腐。”
她抬起眼，那双即便带着倦色也依旧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沉浸于重要思考、乃至为之焦虑亢奋的状态：“皇上对那王振邦草菅人命、制造冤狱，自然是龙颜大怒，但臣妾瞧着，皇上似乎对这案子暴露出的、以及可能蔓延的贪腐苗头，更为忧心忡忡，看得也更远。那几日，皇上常常召见臣妾父亲入宫深谈，有时也让臣妾在旁，甚至会问臣妾几句看法。”
“哦？皇上也问你看法？” 我微微扬眉，这倒不意外。甄嬛聪慧，其父又是能吏，雍正用人不拘一格，听听她的见解也属正常。只是看来，她将这份“垂询”看得极重，乃至沉浸其中了。
“是。” 甄嬛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臣妾与父亲，还有几位大人，反复商讨，如何既能加大监察力度，揪出蠹虫，又不至于搞得人人自危，或是让监察之人权力过大，失了制衡。大家都想着，如何能建立一套更稳妥、更长久的法子。可是……想来想去，总觉得有个最难解的扣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深深的困扰：“就是……无论怎么设计，似乎都绕不开一个坎儿：这专职反腐的衙门或人马，权力给大了，容易变成前明的锦衣卫、东厂那样，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成为帝王 鹰犬，甚至反噬朝纲；权力给小了，又怕是隔靴搔痒，动不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查不了真正的大案要案。这个度，实在是太难把握了！臣妾这几日，一闭上眼，脑子里就转着这些，翻来覆去，想着历朝历代的得失，想着我大清的实情，越想越觉得如履薄冰，也越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可做……所以，实在是没多少时间能安心睡着。让娘娘见笑了。”
原来如此。她不是在为后宫琐事或自身荣辱烦忧，而是在思考着帝国吏治的根本大计，在尝试为那道“如何有效反腐又不重蹈厂卫覆辙”的千古难题寻找可能的答案。这份心思，这份投入，已然超出了一个普通妃嫔的范畴。难怪她会如此憔悴，却又在憔悴中，眼神灼亮。
看着她因思虑过甚而苍白的脸颊，我心中既有感慨，也有一丝了然。这恰是我这些时日也在反复咀嚼的问题核心。看来，雍正将这个话题抛出来，不仅是在问计于臣工，也在有意无意地，锤炼着身边可能触及此事的、有潜质的人。甄嬛，无疑是其中之一。
“本宫明白了。” 我示意剪秋去取我那本刚刚整理誊抄清爽的“随笔”，对甄嬛温言道，“你思虑的这个问题，正是关键所在，也是最难之处。你能想到这一层，并为此辗转反侧，足见用心。这并非可笑，是真正的‘在其位，谋其政’之心。只不过，身子是根本，你这般熬着，万一病倒了，岂非更误事？”
这时，剪秋已将我那本用蓝布封面仔细装订好的册子取来。我接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皮，递向甄嬛。
“熹嫔，这本册子，是本宫自西北归来后，就庆阳案、 以及沿途所见所闻所思，关于吏治、 民生、乃至如何建立更有效防腐机制的一些粗浅想法，随手记下的随笔。其中，也有专门章节，探讨了你方才所说的那个‘最难解的扣子’—— 如何在赋予监察力量的同时，防止其异化滥权。虽然粗陋，但或许，能与你心中所思，互为印证，或能提供些许不同的思路。”
甄嬛的目光瞬间被那本看似朴素的册子牢牢吸引，眼中的倦怠被一种近乎饥渴的求知光芒取代。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指尖触到册子时，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娘娘……这……臣妾何德何能……”
“不必拘礼。你拿回去，仔细看看。不急，慢慢看，慢慢想。” 我看着她瞬间焕发的神采，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担忧。以我对她性格的了解，这本书一旦到手，她恐怕真的会“废寝忘食”。
“过几日，本宫打算寻个机会，与皇上也好好聊聊这些想法。届时，你若有心得，或是有不同见解，不妨一同来，我们君臣、姐妹之间，敞开谈谈。或许，集思广益，能理出些更清晰的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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