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书房内，午后的日光被窗纱滤得柔和，静静铺洒在紫檀木大案上，映着摊开的舆图与奏章。我正就着光亮，批阅几份内务府关于今春宫中用度的禀报，试图从那些繁琐数字中暂时抽离连日来关于基层治理的沉重思虑。门帘轻响，是敏嫔安陵容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的常服，簪着简单的珠花，眉宇间却不见多少晋封后的轻快，反而带着一种与我近来心境相似的、深思熟虑后的沉静。她行过礼，在一旁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剪秋奉上茶，她道了谢，并未立刻饮用，而是抬眼看向我，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娘娘，前两日温太医来请脉时提及的民间行医乱象，臣妾后来寻了个由头，也特意与他细谈了一次。”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此事，比臣妾原先想象的，恐怕还要严重几分。光听温太医一家医馆所见，终究是管中窥豹。臣妾与惠嫔、熹嫔商议了，觉得此事若要上书陈情，需得有更多、更确凿的实证。惠嫔已修书给她父亲沈伯父，沈伯父在地方为官多年，于此类积弊，定有更深切的了解。熹嫔也写信回府，请甄大人留意，大理寺过往卷宗中，有多少是因庸医、骗子‘治病’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人命官司，或许能从中窥见一斑。等两边的回信到了，情形便能更清楚些。”
我放下手中的笔，点了点头。她们虑得是。单凭温实初一面之词，虽令人心惊，但若要作为推动朝廷整饬的依据，还需更扎实的支撑。沈自山久历地方，甄远道执掌刑名，他们的视角与证据，无疑更具分量。
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却沉甸甸的，压着某种无力与悲哀。她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有些飘忽：“还有……玉娘近日心情稍稳，我让宫女寻了些坊间的话本、杂书给她解闷。其中有一本《笑林广记》，说是笑话全集。我……我也随手翻了两日。” 她看向我，眼神复杂，“可是娘娘，臣妾…… 根本笑不出来。那书里，竟有一小半的篇章，都在明嘲暗讽那些庸医、游方骗子如何误诊、如何骗钱、如何害人！ 编得是活灵活现，读来令人捧腹的桥段背后……细想之下，哪一桩不是百姓的血泪，不是人命的玩笑？这哪里是笑话，这分明是……是裹着糖衣的悲剧，是滴着血的实录！ 看的人笑得越大声，这世道便显得越可悲。”
《笑林广记》……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市井俚俗，嬉笑怒骂，往往最能反映民间最真实、也最无奈的情绪。当一种乱象普遍到成为笑话的素材，甚至占据“笑话集”的小半篇幅时，其泛滥程度与深入人心的“常识”性，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百姓无力改变，只能以笑话自嘲、泄愤，这本身，就是最尖锐的控诉。
“前两日温太医说时，本宫已觉惊心。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再联想那笑话集里的‘盛况’……”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现在想来，温太医当日，怕是还顾及着本宫的身子，怕我听了急怒攻心，说得……已算是委婉客气了许多。那些真正骇人听闻、草菅人命的勾当，他怕是提都未敢多提。”
安陵容微微苦笑，点了点头，低声道：“娘娘明鉴。后来臣妾私下寻温太医详谈时，他也坦言……何止是怕娘娘气着。他说，有些案例荒唐残酷之处，他简直不敢深想，更不敢轻易宣之于口。不是怕娘娘您气得摔东西、掀桌子，他是真怕……怕那些事情说出来，娘娘您一听之下，气晕过去。这乱象，积弊已深，流毒太广了。”
气晕过去？我心中冷笑，更多的是一种冰凉的沉重。能让温实初这样见惯生死的太医都感到“不敢深想”、“不敢宣之于口”，那隐藏在“笑话”与“走方郎中”名目下的罪恶与惨剧，究竟到了何等地步？这已不是简单的“庸医误人”，而是系统性的监管缺失与道德溃败，是悬在亿万黎民头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然而，愤怒无用，惊惧更无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浊气压下，指尖用力按了按冰凉的紫檀桌面，试图让那真实的触感提醒自己保持理智。
“现在，本宫不气。或者说，光生气没用。” 我抬起眼，看向安陵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冷静，“问题已然存在，且由来已久，根深蒂固。愤怒掀不了桌子，也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必须冷静下来，思考如何将它纠正过来。这已不是杏林内部的弊病，是关乎国计民生、 朝廷威信、 乃至…… 我大清是否真能做到‘使民无憾’的根本大计！ 此事，必须纳入‘皇权下县’的通盘考量之中，而且，刻不容缓。”
安陵容迎上我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随即也化为同样的坚毅：“娘娘说的是。臣妾与惠姐姐、熹姐姐也是此意。乱象需清，但需谋定而后动，找到症结，拿出可行之策。急躁冒进，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事倍功半。”
就在这时，剪秋手捧一份卷宗，轻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郑重：“娘娘，敏嫔娘娘。这是军机处鄂中堂刚刚起草的、关于‘皇权不下县’诸般弊端的条陈摘要，皇上览后，特命人抄录了一份，送与娘娘过目参详。”说着，她将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抄件恭敬地放在我面前的大案上。
“哦？鄂尔泰的条陈？” 我心念一动，与安陵容对视一眼。鄂尔泰是雍正倚重的满洲重臣，以干练务实著称，他主持起草的弊端汇总，必然直指要害。我示意安陵容近前一同观看。
两人就着案上的光亮，细细阅读起来。条陈写得犀利，罗列了“皇权不下县”导致的种种恶果：胥吏把持、赋税不均、讼狱不公、教化不行、治安不靖、豪强横行……林林总总，与我们之前的观察和徐玉娘一案所暴露的问题高度吻合，可谓切中时弊，看得人心情沉重，却也觉脉络清晰。
然而，从头看到尾，又反复扫视关键段落，我与安陵容的眉头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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