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宫道似乎永远走不完,朱红的墙,明黄的瓦,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疏离。徐玉娘跟在我身侧,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她已换了整洁的衣裳,是内务府按宫中寻常女子的份例置办的,淡青色的棉袍,头发也梳得整齐,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怯生生与挥之不去的惊悸,依旧清晰可辨。她不时偷偷抬眼打量四周巍峨的殿宇,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莫怕,” 我放缓了脚步,温声对她道,声音在这空旷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你见的这位安贵人,与你一样,并非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她也是从寻常人家走来,深知民间疾苦,性子也温和。你初来宫中,人生地不熟,有个能说得上话、有些许共同经历的人,总好过独自一人闷着。带你见她,是为了让你不至于太孤单,给你在这深宫里,找个能说说话的朋友。”
徐玉娘闻言,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又迅速垂下,低低应了声:“是,谢娘娘恩典。” 声音细若蚊蚋。
安陵容的住所已不单是原先那方小小的院落。雍正知她于制香、女红一道颇有天分与兴趣,更难得的是有股钻研的韧劲,便特旨将毗邻的一处闲置宫院也拨给她使用,连同几个机灵的小宫女、小太监听用。如今这里一半是香气氤氲的香坊,另一半则是织机声不绝于耳的织坊。
我们到时,安陵容正在织坊这边,俯身查看一架新进的改良织机,手指抚过光滑的梭子,神情专注。听闻通传,她连忙迎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欣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这位便是徐姑娘吧?快请里面坐。”
她的目光落在徐玉娘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温和打量,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徐玉娘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平和,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了些。
进了厢房,安陵容亲手奉上茶点,又命人取来几样她新近调制的、气味清雅的香饼香囊,与徐玉娘闲话。起初徐玉娘还有些拘谨,问一句答一句。但安陵容极有耐心,也不追问她的伤心事,只挑些轻松的话题,说说香料的趣闻,织布的花样,偶尔提及一两句自己入宫前在家乡的琐事,语气平淡自然。渐渐地,徐玉娘的话也多了起来,虽然声音依旧不大,但眼中那份惊惶之色,在安陵容柔声细语与相似出身的共鸣中,似乎消散了些许。
我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交谈。安陵容的香坊显然经营得不错,她略带自豪地提及,上个月有一车精心配伍的香饼、香粉,通过新设的天津海关,顺利出口到了法兰西国。而她也通过海关,购入了一批法兰西产的香水,正琢磨着其中的关窍,想试试能否融会贯通。织坊那边,因着她手艺精巧,管理也得法,出产的布料细密匀净,颜色也鲜亮,连图里琛、傅尔丹等武将都慕名而来,定制了一批厚实耐磨的布料,说是要给麾下兵士制作行军所需的布袜。
看着安陵容眼中那簇因事业小成而愈发清亮的光芒,再看看徐玉娘脸上逐渐浮现的一丝属于“人”的活气,我心中颇感欣慰。这深宫之中,能有一方天地让女子施展所长,自食其力,甚至惠及他人,总好过在无尽的等待与算计中消磨光阴。
又坐了一会儿,安陵容起身,对我笑道:“娘娘,臣妾新得了一味南海来的奇楠香,气味幽远,与往常的沉香不同,可要品鉴一番?就在隔壁香室。” 她说着,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她有话要说,便颔首起身,对徐玉娘温言道:“玉娘,你且在此稍坐,尝尝安贵人这儿的点心。本宫与安贵人去去就来。”
“是,娘娘。” 徐玉娘乖巧应道。
随安陵容来到隔壁布置清雅的香室,掩上门,馥郁却不腻人的香气萦绕鼻尖。安陵容脸上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思索与郑重其事的神色。
“娘娘,皇上与怡亲王欲行‘皇权下县’之策,臣妾听说了,也从徐姑娘这事上,真切感受到了其紧迫与必要。” 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却清晰,“然,臣妾愚见,朝廷欲将权柄、法度深入乡野,单凭一纸政令,或增设几个乡公所、镇公所,派些官吏下去,恐怕…… 根基未必稳固。百姓最是务实,若只觉得多了个管束他们的‘衙门’,多了些摊派、 劳役的‘老爷’,心中难免抵触,阳奉阴违。时日一长,这‘皇权’下去了,恐怕也难真正落地生根。”
我心中一动,这正是我与雍正、胤祥反复思量、尚未有完美答案的难题。政令的贯彻,需要民心的接纳。否则,强推硬干,只会适得其反。“依你之见,当如何?”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个出身微末、却于实务中历练出眼光的女子。
安陵容目光扫过香室中那些精致的香具,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隔壁织坊里转动的纺车,她缓缓道:“臣妾这些日子,经营这香坊、织坊,于进料、 用工、 售卖、 核算等事,也算摸着些门道。香坊一道,讲究材料珍稀、 手艺精巧、 品味风雅,非寻常乡民所能轻易参与,也难以在广大乡野推广,其利终究有限。”
她话锋一转,指向了更实际、更广阔的可能:“然则,这织坊,却大不相同。‘男耕女织’,古来有之,深入民心。纺纱织布,是天下女子,尤其是农家女子,几乎与生俱来的本事,或稍加指点便能上手。在乡、镇设立织坊,招募附近女子前来做工,按件计酬,或是分发原料、 收取成品,给付工钱…… 此乃天经地义之事,无人会觉得突兀,反会觉得是条贴补家用的好门路。”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思路越发清晰:“臣妾私下粗略核算过,一名熟练的织女,在我这织坊做工,一年所得,比起她在家中自纺自织、 再拿去市集零星售卖,或是单纯协助父兄耕田,其收入,至少能翻上一番,甚至两番! 这 还是按目前较低的工钱算。臣妾还在想,若是织坊经营得法,销路打开,这工钱,是不是还能再涨一涨?”
她看向我,目光恳切而充满洞见:“娘娘您想,若那乡公所、镇公所,不只是个催粮派差、 审案断讼的‘衙门’,更能组织起这样的织坊,让左近的农家女子,实打实地增加收入,让家里的日子好过起来…… 百姓会如何看这乡公所、镇公所?会如何看待这‘下来’的皇权?他们没有理由拒绝,让自家收入翻倍的好事! 甚至,他们会盼着这乡公所、镇公所 长久存在,盼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