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巷子,街上的人流又密了起来,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举着报纸在街角叫卖,穿旗袍的太太们撑着伞从她们身边走过,留下一阵香粉味。
程锦云紧紧攥着妹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看什么都觉得心里发慌。
走远之后,程锦云终于忍不住了:“锦年,你来这个大城巿就不害怕吗?我看见这么多人,心里慌得很。咱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万一……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程锦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姐姐惶惶不安的脸,心里快速盘算,从昨天到今天,程锦云一句话都没多问,让跑就跑,让走就走,脚底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硬是咬牙跟了一路。
以她的表现来看,她不是拖累,而自己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贫女,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选择。
让程锦云与自己结伴,是出于现实需要,两个人无论如何都比一个单身女子安全,更何况程锦云的品行目前看着还可以,把她从乡下带都带出来了,总不能丢下不管了。
既然这样,安抚好程锦云的情绪,就是她必须要注意到的事情了。
“怕,我也怕。”程锦年的声音不大,“可是云姐,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是从赵虎手里逃出来的,好不容易到了海城,要是因为害怕就缩手缩脚的,那之前的苦不就白受了吗?”
程锦云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程锦年缓缓解开她缠在一起的双手,握住姐姐的手掌,语气放缓了一些。
她清楚,程锦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道理,是安心。她得让姐姐觉得自己被需要、被肯定,不能让她一直陷在“我什么都帮不上忙”的自责里。
但这番话不能说得太刻意,得让人听着像是真心流露。
“云姐,其实我今天做那些事之前,心里也很不安。去咖啡馆跟那位小姐说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成。只是我想着,咱们两个人里头,总得有一个拿主意的人,所以我强忍着不安去做了。”
程锦云吃惊的抬起头,她以为妹妹表现的那么自信,怎么实际上会有这种情绪呢。
“之前我跟你说‘也许能成’,不是客气,是真的没把握。”程锦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只是我不想让你跟着担心,才没有说出来。”
程锦云的睫毛颤了几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又酸又胀,原来妹妹也不是什么都不怕,原来妹妹也是在硬撑。她这个做姐姐的,不但帮不上忙,还让妹妹反过来安慰自己。
“锦年,你……你别这么说。”程锦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已经很厉害了,换了我在那个咖啡馆里,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是我做得不好,什么都怕,什么都帮不上你。”
这正是程锦年预料中的反应,程锦云心软,听见她示弱一定会内疚。
内疚了就会心疼,心疼了就不会再胡思乱想,这是转移注意力的有效手段。
既然有效果,那就采取下一步,那就是鼓励她,让她知道她自己是有用的,避免一直自哀自怨:“云姐,你比其他人强多了,从村里跑出来的那一晚上,腿都软了,可你一句都没抱怨,咬着牙跟着我跑。
要不是你一直陪着我,给我鼓劲,我一个人说不定早就累得跑不动,被赵虎抓回去了。今天能这么顺利,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咱们两个,缺了谁都不行。”
程锦云愣住了,她没想到妹妹会说这个,心里一暖,原来她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原来妹妹也需要她。
那种总觉得自己是累赘的自卑感,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程锦年留意到姐姐表情的变化,知道这一番话起了作用。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铺垫。真正的难题还没解决,她自己的变化太大了,大到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程锦云现在不问,不代表以后不问。如果一直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根刺会扎在姐姐心里,时间长了谁知道她会怎么想?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疏远?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她必须主动把这事圆过去。
用什么理由?程锦云是个村姑,没读过书,从小听的就是神仙鬼怪的故事。对她最有说服力的,只能是那一套。
别说是民国,就是一百年后还有人信这个。在这个时代,这套说法更是天经地义。与其费尽心思编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话,不如直接用这个最省事的框架。
况且,以后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戴着村姑的面具,也不可能每做一件超出程锦云理解范围的事就解释一次。她需要一个通用的理由,一次性打消所有疑虑。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程锦云的脚步越来越慢,她看着妹妹的侧脸,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程锦年没催,她知道程锦云在酝酿。
又走过一个街口,程锦云终于憋不住了:“锦年,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你问。”
“你……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程锦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以前在家里,你连赵虎来了都不敢出屋。
可是昨天你跟赵虎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怕,今天在咖啡馆,跟那位小姐说那些书啊本啊的事,你……你怎么会的?”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有时候我看着你,觉得你像是另外一个人。”
来了,程锦年在心里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
“云姐,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害怕。”
程锦云愣了一下:“什么事?”
“那天晚上,赵虎来砸门之前,我做了一个梦。”程锦年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梦里有个仙女,她跟我说,我本来不是凡人,是天上的神仙转世。
这一世投胎到人间,是为了应劫。之前那些年浑浑噩噩的,是因为被胎中之谜蒙住了,不记得自己是谁。”
程锦云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仙女说,我原本应该继续蒙在鼓里,等劫数自己过去。可是昨天赵虎上门,如果我继续浑浑噩噩下去,这一关可能就过不去了。所以天上的同僚不忍心看着我遭难,偷偷破了我的胎中之谜,让我提前醒过来。”
程锦年的声音平稳,语气沉稳笃定,听着就很有说服力:“她说我既然醒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我这一世投胎,是要救苦救难、积累功德的。
只有功德圆满了,才能重归仙班。所以我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能看懂那些书,知道那些典故,连以前没学过的本事也都通了。她说这些都是我前世就会的,只是以前被蒙住了,现在拿回来了。”
程锦云张着嘴,好半天没合拢。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神仙转世,下凡应劫,功德圆满之后飞升天庭。
说书先生讲过,村里的老人也讲过。她一直当故事听,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妹妹身上。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庆幸,默默地向那位不知名的仙女道了声谢,谢谢她让妹妹醒过来。不然她们姐妹俩在这偌大的海城里,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她并不嫉妒妹妹有这样的好运气,姐姐照顾妹妹,天经地义。这样的好事落在妹妹头上,她只觉得太好了,让妹妹有了能够谋生的本领,她心里只有欣慰。
再说了,就算是把那些本事给了她,她也未必能做到妹妹这种程度。妹妹来城里的第一天就拿到了三十块银元,跟那位穿洋装的小姐说话不卑不亢,换了她,连咖啡馆的门都不敢进。自己是什么料子,她心里清楚。神仙选妹妹,是对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惶惑散了。妹妹不是中了邪,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是神仙转世,是天大的好事。
“仙女长什么样?”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说话轻飘飘的。”程锦年随口编了几个细节,反正程锦云也无从验证。
程锦云没再问了,她信了。
程锦年看着姐姐的神情变化,知道这个坎算是过了。
往后不管她做出什么超出常理的事,都可以往这个筐里装。神仙转世,前世就会,不需要再额外解释。
“云姐,这事你知我知,别往外说。天上的事,不能随便告诉凡人。”
程锦云用力点头:“我晓得的,这种事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不灵了。”
程锦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云姐,我们得先买两身衣裳。”
程锦云愣了一下:“买衣裳?咱们的钱……够吗?”
“够。”程锦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办什么事都不方便。刚才在书店,那些掌柜看我们的眼神,你也看见了。穿成这样,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租房子人家也不愿意租给我们。”
程锦云想起上午被掌柜们嫌弃的目光,沉默了,她知道妹妹说的是实话。
“那去哪儿买?”
“不去大商场,太贵了,去街边的裁缝铺,那种铺子里有成衣,比商场便宜。”
她们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裁缝铺,程锦年细细打量了挂在门口的衣服,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针脚,觉得还不错,这才领着姐姐进去。
程锦年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学生裙,又挑了一件浅灰色的上衣配半裙给程锦云。她让师傅改了一下腰身和袖长,约定下午来取。
两身衣服料子不错,加上师傅手工费,又拿了两双素布鞋,程锦年试着砍了砍价,最后花了五块银元八十铜元。
从裁缝铺出来,已经过了正午。两人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馆子,要了两碗馄饨加一碟小菜,花了二十铜元。
等菜的功夫,程锦年跟小摊老板聊了几句。她问了附近哪里的房子比较便宜,老板热心地告诉她这片区域的大致租金行情,又提了一句有几个地方贴着招租广告,程锦年心里有了底。
吃完饭,时间差不多了,她们折回裁缝铺取衣服。藏青色的学生裙改过了腰身,穿在身上服服帖帖。
浅灰色的上衣配半裙也刚好合身,程锦年借了裁缝铺的水,把头发用温水沾湿,梳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又借了剪子修剪了眉毛。帮姐姐也简单倒腾了一番,姐妹俩看起来总算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
程锦云换上了新衣裳,站在镜子前愣了好一会儿:“锦年,这是……我吗?”
程锦年看了她一眼:“是你,只是以前没有好好收拾过。”
程锦年把换下来的旧衣服折好塞进布包,拉着姐姐出了裁缝铺。
她先拉着姐姐去看电线杆上的广告,第一处太贵,月租十四块。第二处房东阴阳怪气,看她们两个女孩子单身,说话夹枪带棒,她都否了。
第三处是梧桐街三十六号,单间出租,月租十二元,比别家便宜。
房东姓钱,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手指细长,说话时眼睛滴溜溜转。
他领着姐妹俩看房间,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这房子可是这一片最好的,别人家月租十三四块,我只收十二块。当然,水电另算,垃圾费另算,楼道照明另算……”
程锦云小声问:“这些不都该包在房租里吗?”
钱老板眼睛一瞪:“包?怎么包?你多用了我少用了,算得清吗?各算各的,公平。”
走到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姐妹俩的鞋,崭新的布鞋,干干净净。他皱了皱眉:“新鞋也有灰,踩了我的地板,得加清洁费,一个月多加五角。”
程锦年平静地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地板本来就是脏的。”
“那是灰尘,不是泥。”钱老板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看见没?泥得用水擦,费功夫,五角,一分不能少。”
程锦年没再多说,拉着姐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出那栋楼,程锦云气得脸发红,嘴里小声嘟囔:“什么人啊……地板本来就是脏的,非要赖我们……新鞋也能挑出错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见,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含糊不清。
程锦年回头看了一眼姐姐窝囊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人,指望她出面跟人争,是指望不上的。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指望。
她站定,转过身,重新打量着这栋楼的外观。从外面看,临街一面只有四扇窗户,但刚才在走廊里,她至少看到了六扇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封死的,楼梯扶手摇摇晃晃,楼道里堆着杂物。
程锦年收回目光,心里记下了这栋楼的地址。
“走吧,云姐。”她拉住姐姐的手。
“去哪儿?”
“找别的房子。”程锦年一边走一边想,电线杆上的广告不可尽信,刚才那几个就不靠谱。
她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街角的一个报摊。报摊的木板架上除了报纸,还贴了几张手写的招租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吉屋出租”“环境清静”之类的字眼。
她心里一动,卖报纸的人天天坐在这里,街面上谁家房子出租、哪个房东厚道,他们最清楚。与其自己瞎撞,不如找行家打听。
她拉着姐姐走过去,花了几分钱买了一份报纸,没有急着走,而是搭起话来。
“老板,跟您打听个事,这附近有没有靠谱的房子出租?我们两个刚来海城,想找个安顿的地方。”
报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王,嗓门大,爱聊天。
他上下打量了姐妹俩一眼,看见她们干净的衣裳,收拾得整整齐齐,想了想:“我倒是认识一位周太太,她家在法租界有小楼,专门出租,周太太人挺好的。”
程锦年顺着话头问:“周太太是哪里人?”
“她娘家是苏州吴县的。”
程锦年心里一动,苏州吴县。她上辈子的大学室友就是吴县人,说过不少当地的事。
她没去过苏州,但那些零碎的细节,灵岩山上的多宝塔、山下的老街,她还记得。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如冒充同乡好了,她觉得不太妥当,但转念一想,她不是要骗周太太的感情,只是租个房子安顿下来。
她不会拖欠房租,不会惹事,甚至可以把房子打理得比周太太预期的更好。除了不是苏州人,她没什么对不住周太太的。
她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现在还没有立身之地,她要想办法为自己的生存考虑,道德问题也要让步于生活。
想到这里,程锦年询问道:“周太太家好找吗?”
老王说了个大概位置。
程锦年辞别了老王,没有直接去找周太太,而是拉着姐姐在路边小声道:“云姐,我跟你说件事。”
程锦云看着她。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从乡下跑出来的穷丫头了。”程锦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我们是苏州吴县木渎镇上的人。父亲是前清的童生,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来海城投亲,暂时落脚。”
程锦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锦年,这……真的可以吗?不会出事吧?童生……那可是有功名的人家,咱们冒充……”
程锦年握住姐姐的手,耐心地说:“云姐,你信我,我可是有神仙保佑的人,你忘了吗?”
程锦云抿了抿嘴,没说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咱们在外面要是实话实说,说咱们是从乡下跑出来的穷丫头,人家会怎么看咱们?看不起咱们,欺负咱们,连房子都不肯租给咱们。”程锦年顿了顿,“刚才那个钱老板,你也看见了,咱们穿得干干净净的,他都挑三拣四。要是还穿着原来的衣裳,他怕是连门都不让咱们进。”
程锦云想起钱老板那张刻薄的脸,又想起上午在书店被掌柜们嫌弃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犹豫慢慢散了。妹妹说得对,在这个地方,老实人吃亏。
“你别担心,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我就行。万一有人问你木渎镇的事,你就说小时候住在镇上,后来搬到乡下去了,记不太清了,别的都由我来说。”
程锦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程锦年观察着姐姐的表情,她还是很紧张,但至少不会一问三不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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