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时不睡觉吗?”影森雫询问惠枝。
单字一个“他”,模棱两可的称呼。
收拾残局的惠枝先是一愣,略微迟疑着琢磨了良久,才试探性开口:“我也不太清楚……家主大人身在东京,不需要任何佣仆照顾,工作什么的,我们又接触不到……”
“好了,我知道了。只是心血来潮,好奇而已。请放松一点。”漫不经心地应声过后,影森雫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手边的器具被她整理好,顺势递交到惠枝的餐盘上。
“唉……真是的。”惠枝脸色一晒:“都说了我自己来就好啦……”
拖出长音的埋怨,影森雫熟悉的。类似的腔调,常常回荡在她耳畔。
影森雫迅速幻视了某位不存在于此处的人。
她调整了片刻呼吸,才冲惠枝弯出柔和的笑:“有什么关系呢?这本来就应该是我做的事。”
惠枝沉默端详了她片刻,还是因着她的态度,没道出辩驳。
*
影森夫人的头发就像绸缎一样。长长的,黑黑的,秾艳艳,衬得脸色更苍白了。
病症令她面庞总潮湿着,偶尔会惊起一片酡红,说话轻的要让人仔细辨别才行。
即便如此,不同角度的她也是笔直着的,像是扎根在这座宅邸里的小树。
惠枝还记得初次见到这位夫人时的情景。
她轻飘飘地依靠着行李箱站立着,心不在焉。身体躲在了丧服里,纤细到像是像是缺乏着水分,笑容里掺着的情绪格外复杂。
五条悟就站在她旁边,极具生气的躯体衬托出她的颓丧,面上满是意味深长且自鸣得意的笑,只甩下一句“照顾好她”便离开了。
自那以后,惠枝注意到她常常会露出怔神的侧脸。
她总是刻意忽视掉梳妆台,因为反感,连发髻都疲于承受。垂散在两鬓的青丝兴许能遮挡住某些视线,让她怀揣着安全感。
禁闭的窗户与房门开始高频率出现在她的素描本。黑白呼应的画面从未有过蓝色,这对惠枝来说没什么意思。
但有时,惠枝能发现努力工作的自己被她记录下来,这让惠枝想要同她多说说话。
和室里,惠枝同样张开嘴唇。
“咔!”
先一步落地的声音,不是惠枝的话语声,而是窗户自外所被人掀开时发生的异响。
苍蓝乍泄。很快,随着室中人循声望过去,男人的身体趴在床沿。
黑紫的制服宛若往四周延展的背景色,上半身完全地占满了窗户的这一格空间。
黑紫铺满窗户,却没来由感到空虚的一瞬。影森雫想看到五条悟的眼睛。
如果他没有佩戴眼罩,晴空会化为双装点在他面庞的眼睛,成为她目光的降落点。想必,她的倒影,也会被那圈白色的睫毛框在五条悟瞳孔里吧。
*
天阔云清,好光景。
五条悟享受了一阵风声,倚着窗沿,让上半身闯入室内。
“医师说,夫人的免疫系统非常、非常、非常的差劲,所以要勤于锻炼,提升身体的免疫力,保持健康才行。”他一连串嚼了好几个浮夸的“非常”,才绽放出小小的弧度:“最、最、最重要的是……久病不愈,或许有休息不足和过于焦虑的因素噢?”
影森雫心头一紧。
五条悟偏着头,眼神却不偏不倚,直直地刺过来:“夫人,是我给您的压力太大了吗?”
微风卷来本应离去的药味,还有他久违的敬语与轻率的腔调。
影森雫嗅到一股危险。
“不。”她偏过脸,恰好是梳妆台的方向,琉璃和花瓶没有倒映在她的眸子里。
穿透眼罩的视线不知疲倦地黏着她。
好一会儿,五条悟才挪开眼,道出冷淡的敷衍性的音节。
“出来吧。”他直腰,侧身,大块大块的衣裳颜色被闭合中的窗户裁剪至缩小。
他最后的声音,赶在和室完全闭塞前淌进来:“陪你散步。”
*
这一次,两人在小径上停下的点位,比上次要远。
五条悟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同时对打扰这份闲暇时光的人格外不爽。
他通电话的语气有些重。
影森雫静静地听着,扒拉起颊边汗涔涔的头发。
黑色布料下的眼罩略有变化。五条悟斜了她一眼,抬手。
那些黏腻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了。
她心跳的频率不太正常。
影森雫发烫的脸颊承受着冬季的风,却毫无降温的趋势。
她想,她真是运动了太久了。
相比之下,五条悟就脸不红气不喘,即便穿着单薄的打底衫也没有感觉到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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