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仑赤瞳紧缩,目光死死盯住巨榕那最粗壮的主干。
在那沧桑的、布满沟壑的树皮之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无数枚铁钉。
那些铁钉早已锈蚀不堪,深深嵌入树木体内,入木极深。每一枚铁钉周围的树皮都层层翻卷、扭曲,形成丑陋的伤疤,仿佛这几百年来,伤口从未愈合,一直在无声地诉说着痛苦与承受。
这棵仿佛支撑着整座归庐山的古老榕灵,就这样沉默地屹立在暮色中,周身钉满锈蚀的铁钉,静静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勐仑缓缓靠近那棵沉默的巨榕。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草木的沉静气息,混合着泥土与锈蚀的微腥。她仰头望着那布满伤痕的巨大主干,赤瞳中难得地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一根低垂的、尤带嫩叶的气根枝条,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垂落下来,轻轻拂过勐仑如墨的发顶。
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慈祥与悲悯,如同一位历经沧桑的老妪,用颤抖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远行归来的后辈的发丝,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接纳,更有一种深藏的、无需言说的痛楚。
云岫屏息凝神,以仙家秘法细细感知,清俊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震惊与不忍。他目光扫过那巨大树干上密密麻麻的锈钉,声音低沉而清晰:“整株榕树上,共有……三百七十二枚铁钉。”
勐仑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小仙君倒是心细,算术这般好。”
云岫低头默然不语。这个数字,与山下石碑所刻的“庆历十七年”至今的三百七十二载,微妙地重合了。这绝非巧合。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铁钉的状态各不相同。有的早已锈蚀成了深红色的泥垢,几乎与榕树粗糙的树皮融为一体,成为了它身体的一部分;有的却还带着金属的冷硬光泽,锈迹较新,似乎是近一二十年才钉入的。
而每一枚钉子的落点,都精准地避开了树木输送养分水分的要害脉络,仿佛钉钉之人并非想要它的命,而是刻意要让它长久地、清晰地感受这份刺入骨髓的疼痛。
勐仑伸出指尖,暗红色的魔气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那枚看起来最为古老、几乎完全被锈迹吞没的铁钉。她并非要强行拔出,而是试图以秘术感知其上残留的意念。
就在魔气触及铁钉的瞬间,一股庞大而苍凉的记忆洪流猛地将她吞没!
庆历十七年,秋。
朝廷采办金丝楠木修造宫室的旨意下达,盘龙江沿岸山林遭了殃。
归庐山虽无楠木,却有一棵传闻中木质温润如琥珀、清香沁人心脾的万年古榕。
一队官兵押着十余名面色惶惶的匠人入山,为首的是一位姓何的老木匠,技艺精湛,在当地颇有声望。
老木匠围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榕转了整整三天,抚摸树皮,查看纹理,眼中满是惊叹与不忍,手中的斧锯迟迟未能举起。
官兵头领森然催促,刀枪已然出鞘,寒光映着匠人们苍白的脸。
第四日清晨,老木匠在官兵的监视下,颤巍巍地跪在巨榕前,重重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树神,对不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他拿起一枚特制的、用于标记取材位置的铁钉,铁锤高高扬起,却又沉重落下。
第一枚钉,是他亲手钉入的。
钉子入木的闷响惊起了整座山的飞鸟,雀鸟惊惶四散,山林一片死寂。老木匠的手抖得厉害。但宫中的采办催得急,官兵的刀枪不认人。
一钉,再钉,三钉……等到第七枚钉子带着他的无奈与罪孽钉入树木时,异变陡生!
巨榕没有怒吼,没有杀人,它只是将所有钉入体内的七枚楔木钉,齐齐向后逼退了一寸!
那不是报复,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在剧痛中无意识的抽搐,一种沉重而清晰的疼痛预警。
老木匠看着那七枚仿佛在无声泣血的钉子,沉默良久,最终对着官兵头领惨然一笑:“官爷,看到了吗?这树……有灵。我这双手,造了孽,不能再做木匠活了。”
刀光闪过,老木匠倒在血泊中,至死望着那棵巨榕。巨榕的枝条无风自动,如同愤怒的巨臂,将所有官兵和匠人尽数扫出了山林,枝叶狂舞,却未取一人性命。
勐仑意欲退出这沉重的记忆,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留住。是那榕树的意志,它希望她继续看下去。
景象流转,她的“手”被牵引着,触碰向第二枚相对古老的铁钉。
二十年后。
一个与老木匠眉眼相似的中年男子,跋涉入山。他是老木匠的儿子。他还记得,母亲临终前死死抓着他的手,嘱他定要归庐山向树神赔罪。他来了,跪在树下,泣不成声,替父忏悔。
巨榕低垂枝条,轻轻拂过他的头顶,仿佛无声的原谅。
男子心怀释然与感激下山,却在归途中,撞见山上的猎户设下极其残忍的套索捕杀怀崽的母鹿。他上前劝阻,与那彪悍的猎户发生激烈争执。推搡间,他失手将猎户推下山崖。
惊恐万状的他,逃回了山中,躲进了巨榕那宽阔如屋宇的树洞之中。猎户的家人久寻不见报官,官兵搜山三日,一无所获。
第四日,他自己从树洞里走了出来,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拿出一枚铁钉,不是替父亲还债,而是为自己的罪孽。
他亲手将钉子钉入树干,随即在榕树的气根上悬梁自尽。巨榕的枝叶在他断气时,轻轻覆盖了他的身体。
记忆再次切换,指向一枚较新的铁钉,约莫百年前。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童。
她的祖父曾是这山中有名的猎户,尤擅猎狐。
祖父临终前噩梦缠身,总念叨着曾猎过一头极通人性的红狐,皮毛如火焰般美丽。
女童家境贫寒,却有一颗纯净之心,她入山想寻回狐皮或尸骨安葬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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