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仑冷哼一声,懒得废话,袖袍一挥,一股精纯的魔气如黑蟒般射出,并非击向神像,而是绕向其后。
“唔!”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琵琶声戛然而止。
魔气卷着一个身影,从神像后拖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那是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她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似是戏服的淡粉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
面容苍白清秀,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愁,与这“喜神庙”的氛围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中的那把琵琶,木质古旧,琴首雕刻精细,显然并非凡品。而她本人,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与这满城愿力截然不同的妖气,并不浓烈,反而有种温婉怯懦之感。
竟是一只琵琶精。
她被魔气束缚,跌倒在地,抬起苍白的脸,一双含水秋眸惊恐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勐仑和云岫,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腹上有着长期练琴留下的薄茧。
“是你在弹琵琶?”勐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赤瞳中审视意味浓厚,“在这无泪之城,弹奏哀音?倒是有趣。”
那琵琶精被魔气所缚,跌坐在地,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惶,却仍紧紧抱着怀中古旧的琵琶,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望着眼前气息深不可测的红衣女子和清冷出尘的白衣仙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小妖……是此庙庙祝。”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在此守护喜神庙,已……已不知几百载岁月了。”
“喜神?”勐仑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赤瞳扫过那尊笑容夸张到诡异的神像,“嘉元城的守护神?本尊纵横魔界人间千年,倒从未听闻过还有这等专司欢喜的神祇。”
琵琶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与这满城空洞欢笑截然不同的真挚光芒,那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信仰与怀念:“喜神……她并非天生神祇。她曾是这嘉元城的恩人,是拯救了满城性命的大英雄!
只因她毕生所愿,便是见嘉元城百姓永展欢颜,再无悲苦泪水……故而百姓们感念其恩德,尊其为【喜神】,立庙供奉,凡有困难祈愿,诚心叩拜,总能得偿所愿,换来心安喜乐。”
“你们笑,就是谢我?”云岫想起戏班子听到的签文,眉头微蹙,“这便是喜神对祈愿的回应?强制欢笑,剥夺悲泣之权,这便是他赐予的喜乐?”这听起来绝非正神所为,更像是一种偏执的诅咒。
“不!不是这样的!”琵琶精急切地想要辩解,却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眼中漫上真实的焦急与痛苦,“喜神大人他……他只是……”
勐仑早已不耐,她生性叛逆,最不信这等虚无缥缈的信仰之说,尤其这信仰还造就了如此一座令人窒息的怪城。她冷哼一声,不顾琵琶精“不可亵渎神像”的惊呼阻拦,径直上前,伸出纤长的手指,触碰向那尊笑容极致的喜神坐像。
指尖触及冰冷石像的瞬间,嗡!
一股庞大、苍凉、充满了绝望与挣扎的意念洪流猛地将勐仑的神识吞没!眼前的破庙景象如同水面倒影般剧烈晃动、破碎,周遭景物飞速倒退、重组!
勐仑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嘉元城中,但眼前的城池却绝非方才所见的光鲜亮丽、灯火辉煌。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沉得仿佛要压垮城头。残破的城墙多处坍塌,墙面上留着深深的水渍和淤泥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木头、还有……若有若无的尸臭。
洪水刚刚退去不久,留下满目疮痍。
街道上淤泥堆积,散落着破碎的家什、溺死的牲畜尸体,偶尔能看到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的浮尸卡在歪斜的屋梁下。
幸存下来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废墟里徒劳地翻捡着,试图找到一点可用的物品或未被冲走的粮食。
压抑的哭泣声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哀歌。
然而,比洪水更可怕的灾难接踵而至。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一种可怕的瘟疫开始在城市中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有人发热、呕吐,身上出现诡异的红斑,但很快,患者便会陷入高烧谵妄,浑身溃烂流脓,最后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疫情传播极快,不过短短数日,城中便处处可闻哀嚎,尸首堆积如山,来不及掩埋,只能草草焚烧,黑烟终日笼罩着嘉元城,如同死亡的旌旗。
城主府内,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绝望。
嘉元城的城主姓赵,并非大奸大恶之徒,甚至算得上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
他年约四旬,此刻却像是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鬓角斑白,官袍皱巴巴地穿在身上,上面甚至还沾着泥点。他面前摊开着疫情报告,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大人……不能再犹豫了!”
一个穿着军甲、面色沉痛的将领抱拳道,声音沙哑,“染病者已过十之六七!每日死者上百!药材早已用尽,医者纷纷倒毙……疫情根本控制不住!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月,嘉元城就是一座死城!而且……而且万一疫情传出城去,蔓延周边州郡,那将是滔天大祸啊!”
旁边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涕泪横流,跪倒在地:“大人!不可啊!城中尚有数万未染病的百姓!他们都是您的子民啊!怎能……怎能……”他说不下去,只是磕头。
赵城主双手死死抓着桌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何尝不知?他亲眼看着熟悉的街坊邻居倒下,看着曾经充满生机的城市变成人间地狱。
他也有家眷,妻子整日以泪洗面,担忧着躲在府中后衙的一双年幼儿女。他年轻时也曾胸怀壮志,想要在这嘉元城做出一番政绩,造福一方。
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无解难题。
封城?意味着城内所有人,包括那些尚未染病的人,都将被彻底放弃,最终结局无非是病死、饿死、或者自相残杀而死。
不封城?疫情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他将成为周边无数城池的罪人。
朝廷的旨意迟迟未到,或许上官们也害怕担责,选择了沉默,将这道选择题,残酷地丢给了他这个小小的城主。
他走到窗边,看着死气沉沉、哀鸿遍野的城市,耳边似乎能听到那些绝望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他看到几个士兵正在强行将一具倒在街边的尸体拖走,那尸体的亲人扑上去哭喊撕扯,却被粗暴地推开。
“爹……娘……我不想死……”一个微弱的孩子哭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剧烈的咳嗽声淹没。
赵城主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死寂。
“传令……”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封锁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调集所有还能动的兵士和衙役……收集火油柴草……”
他说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三日后……午时……举火……”
他说不下去了。以身殉城?或许吧。
这是他唯一能做出的、也是最残忍的决定。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疫情扩散,酿成更大的灾难。他只能选择牺牲这一城的人,包括他自己和他的家人,来换取外界的安全。这决定让他心如刀绞,灵魂都在战栗,但他别无选择。
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尽管执行命令的士兵们也面露不忍和恐惧。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笼罩了全城,比瘟疫本身更让人窒息。
第三天,午时将近。
士兵们已经开始在一些区域的街道上泼洒火油,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震天动地。
许多人试图冲击城门,却被冰冷的刀枪逼退。赵城主穿着整齐的官袍,站在城主府最高的望楼上,面色惨白如纸,手中紧紧攥着一支火把,准备在火焰燃起的那一刻,自己也投身其中。
就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就在无数绝望的哭嚎达到顶点的时刻:
一个身影,缓缓走上了望楼,走到了赵城主的身边。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容貌并不算绝美,却异常干净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与坚定。她的出现是如此突兀,与周围绝望疯狂的氛围格格不入。
“大人,”她的声音清澈而平静,仿佛不是置身于即将焚城的绝境,“或许,还有他法。”
赵城主猛地转头看她,眼中布满血丝:“你……你是何人?还有什么办法?!药材没了!医者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扫过下方如同炼狱般的城市,看着那些在死亡恐惧中挣扎的百姓,看着那些紧紧相拥、等待最终时刻到来的老人与孩子,她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缓缓地,朝着满城绝望的百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悲悯、以及一种……决绝的奉献。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温暖与希望,都在这一刻,通过这个笑容传递出去。
赵城主惊呆了,手中的火把差点掉落。
幻象之中,那布衣女子站在望楼边缘,下方是即将被火焰吞噬的绝望之城,上方是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她清秀的面容上,那份奇异的平和与决绝愈发明显。
她缓缓抬起双手,指尖不知何时已划破,沁出的血珠并非鲜红,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泽。她将滴血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心口,仰首向天,用一种古老而苍凉的语调,吟唱起一段仿佛源自洪荒的誓词: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魂灵为鉴,心血为凭。
今有嘉元,罹此大难,
哀鸿遍野,疫鬼横行。
吾愿以此身,献祭喜魄,
散作千千愿,融于万民心。
换瘟癀退散,换生机重现,
换此城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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