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悬在头顶上,万小六坐在三轮车后头,紧紧抱着怀里装钱的布袋子,一路颠簸一路傻笑。
万小四在前头蹬车,万桦坐在另一边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你说我明天多做点,多搞点花样,多卖一会儿?能不能卖到十五块?”万小六突然戳了戳万桦。
万桦眼皮抬都没抬的道,“还没学会走呢就想跑起来了?贪多嚼不烂,你先把现在的做好,等攒够钱再买一辆三轮车再说。”现在三人一辆三轮车实在是拥挤的很。
万小六被拒也没有太失望,“哦”了一声,又开始低头看自己怀里的钱袋子。
他已经看了八百遍了,每看一遍嘴角就往耳根咧一截。
到家的时候,刚过中午,日头还毒着。
李银子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还沾着泥巴。她今天下地挖了一上午的地,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她生了孩子以后在床上躺了没几天就开始正常干活了,没人逼她,就是她觉得她该干了。
以前在娘家,她妈不也是这么干的吗?她小弟小妹出生第二天她妈就下地给她爸烧饭了。
她还歇了好几天呢。
李银子感觉自己的生活已经非常奢侈了。
就是她怎么总是感觉这腰上有那么一点不得劲呢,还有,让李银子有些难以启齿的是,她的下面也有一些无法和外人道也的不舒服。
“银子!银子!”万小六还没进院门就喊上了,“你猜我今天挣了多少?”
李银子低着头问:“挣多少?挣两毛钱把你高兴成这样。”
万小六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她跟前,蹲下来把布袋子往她手里一塞,眼睛亮得像白炽灯一样:“你自己数!”
李银子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放下韭菜接过袋子,打开一看,一摞一毛的钢镚和毛票,整整齐齐叠着,虽然都是小钱,但厚厚一沓。
她一张一张捋平了数,越数眼睛越大。
“九块四?”李银子抬起头,声音都变了,“你今天就卖了九块四?”
“那可不!”万小六下巴一抬,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四十多个饼呢,全卖完了!我跟你讲,有个老太太一口气买了十个,还有个骑自行车的一下要了五个……”
李银子没听他嘚啵,低着头又把钱数了一遍,九块四,没错。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在家里累死累活干一上午农活,折算下来一天赚不到一块钱。
万小六就站在街上炸了一上午的饼,挣的是她好几天的工钱。
这还不算她公公万桦那边卖卷饼的收入。
“小六。”李银子一把攥住万小六的手腕,眼神都变了。
万小六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咋、咋了?”
“我明天跟你一块去。”
“啊?你不是要下地吗?”
“下什么地!”李银子把那沓钱拍在他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语气又急又坚决,“我这就回趟娘家,把我哥那辆自行车借来。有车了咱俩能多带东西,你炸饼我帮忙,两个人干得快,卖得也多。”
万小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银子已经进屋换鞋了。
万桦从院子里走过来,把三轮车上的东西一件件往下搬,看了一眼李银子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万小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媳妇比你强。”万桦说。
万小六挠挠头:“我、我也没说不让她去啊……”
“那你愣着干嘛?去送送她,中午日头大,路上晒。”
万小六“哎”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把布袋子塞进自己怀里揣好,才又跑了出去。
万桦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卸从镇上备的货。
万小四靠在门框上嫉妒的说了一句:“小六这人吧,就是命好。”
万桦没接话,把卷饼锅仔细擦干净,用油布包好收起来。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李银子要是来了,四个人一个摊子,倒是不愁忙不过来。但今天那个黑衣民警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东边玉米地,女学生,十七八岁。
他上辈子听过这个案子,后来就没下文了。凶手是谁,抓到没有,从头到尾没人给过一句准话。
只记得那女学生的妈疯了似的在街上贴寻人启事,贴了大半年,后来不贴了,有人说她哭瞎了眼睛。
万桦把手里的油布叠好,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又在想,如果这辈子,那个杀害女学生凶手如果能被绳之以法那该有多好,如果他能找到那个凶手该有多好。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他一个摆摊卖卷饼的,上哪儿找去?
算了算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人家民警指定比他办法多。
他还是不想了,下午多和点面洗面蒸面筋搞面糊,跟媳妇一起给孙女攒奶粉钱吧。
儿媳妇要跟着儿子一块卖油饼,孙女那边她指定要疏忽许多。
闲的快要长草的程玉还不知道自己的口粮差点就要因为她爷的生意由母乳变米汤了。
李银子出了院门,脚底生风,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村东头走。
她娘家不远,隔了三个村子,走路半个钟头,骑自行车的话十来分钟就到。可惜她家那辆自行车还是她哥李金子的命根子,轻易不借人想,不过李银子有办法。
一路上她盘算好了说辞。
到了娘家门口,还没进院,就听见里头她妈李翠梅的声音:“那补丁不能这么打,手要稳,你看你看,又打歪了!”
李银子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妈!哥!我回来了!”
李翠梅正坐在院子里教小孙女打补丁,抬头看见闺女风风火火地进来,愣了一下:“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地挖完了?”
“挖完了。”李银子一屁股蹲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妈,我哥呢?”
“屋里躺着呢,昨晚上打牌打到半夜,这会儿还睡。”李翠梅上下打量她,“你找你哥干啥?”
李银子还没开口,堂屋的门帘一掀,李金子揉着眼睛出来了。
他三十出头,一米八的大个子,往门口一站,门框都显得矮了几分。
十里八村的人都想不通,李翠梅其貌不扬,李银子也就是个中上之姿,怎么偏生就李金子这么俊俏,有人说他随了哪个长得出挑的远房亲戚,也有人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至于李银子的爹李大国,这会儿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烟卷,半眯着眼,跟个透明人似的。
家里来了人、说了什么话,他像是一概没听见,也不打算搭腔。
李银子喊了一声“爸”,他“嗯”了一下,连眼皮都没抬。
李银子早习惯了。她爹就是这样的人,家里的事从来不掺和,地里的活能躲就躲,一家老小的嚼用全靠李翠梅撑着,这个家有没有他,实在没什么分别,甚至可以说没他更好一点。
“银子回来了?”李金子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睡意,可就这么一个哈欠,打出了几分慵懒的味道,“找我啥事儿?”
上回问李银子要钱还债,没要着钱,其实李金子这会儿还有些生气。
“哥,把你那辆自行车借我用用。”
李金子眼睛一眯,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了:“借车?你那腿脚不是好好的吗?借车干啥?”
“摆摊用。”李银子也不藏着掖着,“我跟小六一块儿上街卖油饼,有车能多带东西。”
李翠梅一听就皱眉头:“摆摊?摆什么摊?”
李银子还没接话,李金子倒是先开口了:“妈你别打岔。”他走到李银子跟前,上上下下看了一圈,“你们在哪摆的摊?卖的啥?一天能挣多少?”
李银子心里门儿清,她哥这是在探底,要是挣得少,这车指定借不着,要是挣得多,那就不是借不借车的事了。
她本来想说个差不多的数先糊弄过去再说,可转念一想,她来都来了,不把这事儿说透了,她哥那个性子能追到她家去问。不如干脆说了,省得后面麻烦。
“小六今天卖了九块四。”李银子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
李翠梅手里的针顿住了。
李金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双本来就好看的眼睛更是添了几分神采:“多少?”
“九块四。”李银子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还大了点儿,“四十多个油饼,两毛一个,一上午就卖完了。我公公那边还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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