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着朔天策负责京畿内外的防卫。他进来贵人事忙,常常天不亮就入宫,夜深了才回府。赵九衡因为身份敏感不便随他进宫,反倒得了闲。
那日未能及时施救的遗憾始终盘桓在心头,赵九衡思索着得去弄一套银针。从前她也有一套师父为她亲制的飞羽针,那针以特殊工艺打造,飞针时轻如飞羽。可惜她匆忙间被赵景和带下山,那针留在了抱朴山上。
日暮时分,她去了城中名声最大的医馆——素问堂。
素问堂建得气魄,背后东家据说曾是前朝太医令,告老之后不愿赋闲,便开了这座医馆。医馆不仅规制宏大,且自成一套定式,从望闻问切到开方用药,皆快捷有序,毫不迟滞。各色珍稀药物再此处亦可寻得,南疆血竭、西域雪莲、东境石决明、北地老山参……应有尽有。
如此气派的医馆,却上治达官贵人,下治流民乞儿,有救无类。城破时,还无偿为城中百姓提供医药。
赵九衡入得馆内,只见病患盈馆,哀声连天。但馆内医者个个面色沉静,忙中有序。
一个伙计迎上来,将她往堂内引,躬身问道:“郎君?看病还是抓药?”
赵九衡道:“看病。我有梦游之症,梦中我观山非山,渡水非水,遇鬼非鬼,拜佛非佛。醒来虽记得梦境,却不知自己晚上做了什么。”
那伙计眼神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叶大夫最擅梦游之症,郎君请随我来。”
那人带她穿过坐诊的大堂,顺着一处幽深的回廊走去,又经过一个栽满药草的小院,最后来到一处雅致的暖阁外。
他驻足,毕恭毕敬道:“东家已候您多时了。”
说完便退下了。
赵九衡入内,但见阁中布置简单却古朴,正中挂着一副人体经络图,左侧摆着一副森森骨架,骨架旁的方桌上摆满了各式各类的药材和几只药钵。
一紫衣女子正在往陶锅里加钩吻。见得她来,叶南星用帕子擦了擦手,皱眉道:“咦?这次怎生换了张这样难看的脸?”
叶南星,世间少有的药毒双修的医道天才,赵九衡的四师姐。她早几年便已学成下山,在这皇城内开了这家素问堂,明里悬壶济世,暗中为赵九衡经营情报网。
赵九衡叹气:“一个眼光不怎么样的土包子替我选的。”
叶南星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带她到榻上坐下,推过去一杯茶:“进展可还顺利?”
“还行,出了些小意外,但总体还在掌控之内。”
叶南星闻言松了口气:“前几日朔震川的人进京,我们一直未曾收到你的消息。还以为事情有变,好在你今日上门了,不然小十七要溜进庆王府找你了。”
小十七便是江培风。顾清尘一生收了十八个徒弟,除赵九衡以外,其余同门皆是师父在山下捡的孤儿。除了十七个在山上修习的弟子,师父早年云游四方,在外还收过一个不记名弟子。
顾清尘的徒弟主攻方向各不相同,但各个身负绝技,人称“抱朴十八子”。
“他人呢?”赵九衡唇角微微上扬,好久没有欺负江培风了,有些手痒。
“七师弟怕他鲁莽误事,将他迷晕送回去了。”
那日,他们并未如约收到赵九衡的来信,一干人等聚在素问堂后院的密室里商讨对策,江培风急得差点把她的密室掀了。
“虽然平时里小十七怕你怕得要命,真出了事,他可是最着急的,我们好几个人都劝不动,他一定要去找你,说万一他九师姐被那姓朔的卸磨杀驴了,可怎生是好?”
“倒是七师弟对你特别信任,说……”叶南星捂唇一笑,“老九这样的祸害,只有她害别人的份,谁能害得了她?”
赵九衡翻了个白眼,没一句她爱听的。
她不过就是以前年纪小不懂事,骗七师兄去花楼给师傅买酒。谁知道七师兄心眼那么实,真去了,结果被一群花娘围着灌酒,差点清白不保,回来还被师父罚抄门规一百遍。
谁成想都八年了,他到如今还记着仇。
说完这俩货的事,叶南星正色道:“此番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嗯。”赵九衡点点头,“想向师姐讨一套针。”
“哦?”叶南星托着腮看她:“先前不是说不在外人面前行医么?怎的改变主意了?”
最早赵九衡也是同她一起学习医术药理的。赵九衡天资不在她之下,且天生聪慧,过目不忘,一本《千金方》她翻一遍就能倒背如流。若潜心于岐黄一道上深耕下去,将来定会是个名动天下的神医。
但自从她七年前下山游历了一趟,回来便死活不肯继续钻研医术。
她至今还记得,那时赵九衡不过八岁的稚嫩孩童,跪在师父面前,却能说出:“医者,可以悬壶可以济世,然所救之人甚寡,医者终其一生不过救治区区数万人。永昭要学就要学那能救天下人的经世治国之道。”
一开始师父并不同意她半途而废,斥她:“竖子狂妄,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
可赵九衡却不肯退让:“师父,天下医者多如牛毛,多永昭一个不多,少永昭一个不少。永昭若入仕途,定能使政施令行,泽被苍生。非永昭狂妄,是这朝堂,比诊堂更需要永昭。”
师父不同意,劝她:“一剂良方普惠天下,百年亦可活亿万苍生。”
赵九衡便倔强地跪在师父门前,三天三夜不饮不食,直至晕死过去。
师父最终还是心软了,叹她:“痴儿冥顽,难道一定要将那南墙撞个头破血流才肯善罢甘休吗?”
其他同门也都觉得她天方夜谭,且不说以一己之力肩负天下苍生之重是何等的难行,就算她真聪明绝顶又心志坚定学会了治国之道,但这千百年来,女子不得为官,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根深蒂固,纵然她贵为公主,可一介女流又何来一展抱负的机会?
不知为何,叶南星就是隐隐觉得赵九衡做得到。
果然谁也没料到,以至于师父都未曾料到,她竟能走到这一步。
那泱泱大绥说倾覆便倾覆了,她的一场连环局令诸路反王内斗消耗殆尽,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达成天下归一,但不知为何她竟未继续。
叶南星从不多问,但她相信赵九衡的选择一定有道理。
赵九衡垂眸,掌心似乎有血在发烫,她用力攥紧:“只是不想下次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
“给你华元华用过的那套如何?”
华元华可是前朝医圣,他的那套针据说以天外陨铁为胚,经名匠千锤百炼,去芜存菁,可弯成满月而不折,刺入穴位时几乎毫无痛感,远胜凡品。师姐颇费一番功夫才搜寻到,用了十亩药田加一本《青囊经》才从一个游方郎中手里换来的。
赵九衡眼前一亮,上前抱住她,眉开眼笑,“师姐,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叶南星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温柔笑着:“嘴如此甜,说罢,还想从我这里讨些什么?”
赵九衡松开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师姐这儿,可有那种无色无味但闻见便可令人四肢无法动弹,偏偏意识又极为清醒,此时若是受到伤害,痛楚会十倍百倍增加的迷药?”
叶南星皱眉:“你这描述……怎的跟鬼压床一般?此刻暂时没有,不过我大概可以调配出来。三日后,我让伙计给你送过去。”
“多谢师姐!”
二人又闲叙了一会,一炷香后,赵九衡提着几袋药出了素问堂。
才刚出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说话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棺材铺门口,一脸疑惑地问正在包元宝蜡烛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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