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逢一开始主意打得好,料想着,时辰已经被时也睡过了,那就不能放任时也继续偷懒。
再者,他昨晚已经把事情都做完了,看这人还有什么理由赖着不起床?
正该养成习惯,早些起来,趁着外头天气好,好好把荒废许久的剑拾起来。
总之,一切的借口,都……
“你昨晚干嘛了呀?我好累。”
时也脸埋在枕头里,睫毛粘重得抬不起来,只掀开一点缝。
他还捂在被子里的手臂和腿一阵阵酸软,虽不至于难过,但显然是动过了,还动了不少。
信心满满的阙逢:“……”
百密一疏,忘了他俩用的是一具身体了。
从前只是起来走走,昨日他有些忘了时辰,多练了会儿,天蒙蒙亮才睡下,可不就是带着时也一起彻夜不歇吗?
时也又把自己裹紧了些,脸埋着打了个哈欠。
阙逢觑着他墨发簇拥下越发小的一张脸,有些难受似的蹙起眉头,想接着打哈欠又打不出来,不上不下地噎在那里……阙逢扫过他眉眼和微张的唇,没搭话。
“你昨晚几时睡的呀?”时也不在意,他脑子都是昏的,便是阙逢说了他也听不清,他只管一股脑问自己想问的。
伶舟虞是个不会撒娇的人,和他齐名那几位曾经评他说,长得夭桃秾李,腰板偏比冰块硬,让他说句软和话比要他命还难。
阙逢倒是知道,伶舟虞也不是完全不会黏黏糊糊。
只不过得挑时间,在他没睡醒,还得是他一个人独处时,才会用这个含糊不清的声音……等等。
不对!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时也长长打了个哈欠,然后就像是绷到极点的弓弦,终于再也无法承受,被这薄薄一床被子压垮。
他的睫毛越点越低,嘟囔了一声:“好困。”
然后就又睡着了
又……睡……着……了。
阙逢当场气得坐了起来,正要拍床,又顿住,咬牙切齿重新躺下去。
不行,不能动,让时也等会再找到借口……
日挂中天,时也无精打采地起来。
衣裳自己飞过来给他穿,时也连手也懒得抬,于是衣裳还得自己去牵他的手。
阙逢习惯性帮他整理,嘀咕着不能丢自己的脸。
今日完了,外边别说早食店,就是菜摊子都收摊了。
早有下属收到传信,开窗便是老大一个食匣子,饭菜全用灵玉温着。
阙逢招招手,盖子弹开,里头的金樽玉盘一盏盏起飞,摇摇晃晃飞到桌子上,把自己摆得整整齐齐。
时也晚睡晚起,胃口不好,吃得很慢。
阙逢想让他打起精神,也为了给某些人上点眼药,有意无意地说:
“我前段时间收到消息,伶舟家今日将要办一场宴会,宴请群仙,那几家都会去。”
说是天白水宴将近,提前办的海棠花宴。
天白水宴也被称为“少麟台”,取少年天骄登云的第一块台阶之意多少人就是在这里打出名声,从此名扬天下,几大家族自是格外关注。
照惯例,几大家族都会派人前去,不会缺席,但具体去的是哪些人就不好说了。
伶舟虞他们四人连续霸榜近百年后,已经不再去参与这样的宴会,前几次,虞阚湛清的另外三位都没见踪影,闭关的打理朝政的外出参悟的……理由千奇百怪。
今年伶舟家多了个二少爷,还拿出那样的阵势,倒是让人有些好奇他们的反应了。
其他家议论纷纷,舆论中心的三家却稳得住,至今还没表态。
阙逢状似无意地问:“你和那几人也算是有些交情,你还活着这事,要告诉他们么?”
伶舟虞离开时无声无息,没有闹出动静,走得两袖清风。
其他几家自然无从得知。
后来伶舟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便昭告天下,给他发了丧,那几人估计还当他死了呢,也不知葬礼上哭出来没?
“我离开前给他们留了信。”
时也有些意外,阙逢一贯讨厌那三人,怎么会提起这件事,提了些神回忆,“就放在从前我们常聚会的山坳里头。”
不过时至今日还没人回信。
大抵是忙吧,他们从前也不常聚会。
都是一闭关就十年二十年往里扔的人,想凑个都闲着的时间,着实不容易。
他说得平淡,阙逢一口牙险些咬碎。
……居然还特地留了消息。
阙逢可没忘记,就在他去魔域那段时间,伶舟虞时常和那几人结伴出去游玩,日日饮酒作乐,过得不知有多快活。
完全把他忘在脑后了。
他只不过想让时也别怏怏的,一副睡不醒样。
现在好了,时也胃口是好了,他开始头昏了。
本就一股邪火,再看时也吃东西,就更喘不上气了。
这人专挑自己爱吃的捡,其余一概不碰,他昨夜让人从南方送来的仙灵骨菌,和从小就以人参养着的玉骨鸡一起,炖了整整一夜的汤,就一口没碰……
好吧喝了一口,然后就将它无视了。
不仅无视,筷子过去了还会专门“避嫌”,绕开那薄透清亮的玉瓷碗。
“喝完,对身体好。”阙逢嫌弃他,“挑什么食。”
“……”时也筷子伸出去,顿了顿,伸向了旁边他同样不爱吃、但还算能吃的一道白水菜。
“你不要装听不懂,我说的是旁边那个。”阙逢呵地冷笑。
时也再次伸手……越过玉盏,伸向了后面那道菜。
“伶、舟、虞。”
“……你在荒郊野岭捡骨头回来炖汤给我喝。”时也不情愿。
“你知道它多贵多难带过来多难做吗?”
“但它也难喝啊。”
时也知道这东西稀罕,来之不易,据说百年才长这么一颗,还贵,菌菇成熟时散发的那点气拿出去都能卖个几十两,还不是黄金,是更高等、和黄金一比一千的灵金。
不仅如此,采摘、运输、烹饪,每一个步骤都是在烧钱,比直接在银票山上点火烧还要快,但它真的难喝。
算了。
时也闭了闭眼。
好歹是“自己”出了钱和力的。
“自己”做事“自己”当。
下次再也不选这座山的食材了。
时也舀起一勺。
喝下去那个瞬间,时也想了很多,过去,现在,未来,还有北方那座第一高的瞰泉山看的那条黄泉……
还有伶舟家。
阙逢方才提到伶舟家。
他是真不爱想起那些人。
他年少时启蒙早,三四岁便得灵启,开始闭关。
三日筑基,不再需食五谷。
此后十数年,都在后山的瀑布后度过。
山中无日月,时间过得不知不觉。
他第一次出关,是在十岁。
那时,他家中已经有了一位表弟,小他三月,是他母亲的亲侄子,六年前来到家中,一直便住到了现在。
大概是住熟了,家中下人均以少爷、而非表少爷称。
他出关那一年,他爹喜气洋洋,带着已经薄有天才之名儿子去主家,言谈间来了兴致,要他在家主和几位长老面前表演一段舞剑,伶舟虞拒绝。
他们这一脉已经没落太久了,好不容易出个天赋高的,还如此……拿不出手。
他爹气红了脸,当众指着他大骂不孝,让他下跪认错。
他第二次出关,是在十五岁,也是他名扬天下那一年。
他娘喜气洋洋,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回家,言那是自小养在家中那位表弟的表姐,她娘拐了弯的亲侄女,年前家里出了变故,来家里借住几天。
话里话外,让他多去照顾一下对方。
那表姐年芳一百一十四,抹去前头那个数字,恰好小他一岁,看他如看孙子辈,神情间很有些尴尬,倒是和他母亲站在一起,亲如姐妹一般。
他第三次出关,十九岁,他的叔父,也就是启蒙老师,倒是不喜气洋洋了。
叔父前来劝说他,说他已经把爹娘气出了病,以后千万不能再忤逆,最好现在去磕个头,对着天道大道剑道发上几个毒誓什么的……
第四次……第四次没来得及,因为伶舟虞出关当日,便在祠堂前那颗古树下看起了书。
他父母叔父打眼一看,书皮上赫然几个大字:
《一元无情道心法》。
第一页,杀父证道。
他爹骂人的手放下了。
第二页,杀母证道。
他娘的心口不疼了。
第三页,杀师证道。
他叔父的腿脚瞬间便利了。
第四页,九族也别放……
反正,修了无情道,通天坦途就在眼前,十年筑基百年金丹。
无情道是个好路子,无情道得练啊。
……
都说三岁看到老,人在十来岁前的日子不可谓不重要,性情爱好都在这十年里定性。
时也后来想,大概是缺了这十年,所以他有些事无论如何都不懂吧。
这些时日,时也无事时已经很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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