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陆小鲁记忆中的样子，年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却不再是那身白衣，而是换了身靛青色的衣服，领口袖口绣了别致的图腾，看起来活像个少数民族少族长。
房间里的灯全暗了，但王小明临走前剪的月亮还在发光，长生坐在月亮前，仿佛也在发光。
妈呀，真来了啊……
陆小鲁眨巴眼睛，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合适的开场白。
“呃，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捶自己一下。人家被关在塔里天天烤业火，他问候哪门子健康？
长生倒是很有礼貌：“还好，你呢？”
“我还行，还行。”陆小鲁说：“没什么特别的……不对！”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
“铛铛，不，小满有点不对劲。”他赶紧说：“自从满四岁她就没再长个了，上上个月还开始倒推，衣服袜子都变大了，抱着重量也轻了些。但她的脉搏心跳跟常人不一样，又会飞，他们都不让我带去医院看看——”
理智上他知道那些人的意见是对的，是合理的，是客观的。
感情上他却想去他娘的客观。他既然养了陆铛铛，肯定要把她健康养大，如果有人想害铛铛，也得先越过他。
陆小鲁语速不自觉越来越快，把外界对铛铛的监视、限制、觊觎都一股脑儿倾倒了出来，连他都没意识到，说到最后已经跟告状无异。
“你给她取名铛铛，那她就是铛铛。”长生听完后，第一句话居然是给铛铛正名。
“小满是之前的名字，已经没必要再用了。”
陆小鲁更关心铛铛的健康：“她在逆生长，这是怎么回事？会有什么不良影响吗？铛铛……她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这几年每天都在心里问，却直到今天才有了可以问出口的对象。
长生歪了歪头：“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她就是我，但也不是我。”
陆小鲁：“啊？您是哲学系的吗？”
长生：“她没有在逆生长，而是在正常轮回，这是健康的表现。”
陆小鲁一副听不懂但不敢追问的表情似乎取悦了长生，他眼神转了转，把椅子朝陆小鲁方向拉近了一些。
“你问铛铛是什么，不如问我是什么。”他笑眯眯地说。
“你是什么？”陆小鲁恭敬地问。
“我原本是一块石头。”长生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昆仑有镇妖崖，崖下业火镇万鬼之灵，我就是镇妖崖上的一块石头。镇妖崖千年一醒，业火止三刻复重燃，万鬼不得抬头。”
当年建起锁妖塔的奇人赶上业火止熄的短暂机会，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从镇妖崖下请出一块石头，借此引业火入塔。
长生就是那块带着火的石头，也是镇塔密钥。
他在镇妖崖下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到了锁妖塔里也一样是睡觉，只是换了个环境睡得不太习惯，不小心在梦中翻了个身。
换做是别人，睡觉翻身简直不值一提，但身为阵眼的长生一动，整个阵法都会异动，此时塔里一个心眼子很多的妖鬼就抓住了机会，从阵法缝隙中挤了出去。
“我是镇妖崖的石头，妖鬼脱身是我的责任。”长生说：“于是我挖了一块泥土……你听说过无启民没有？”
陆小鲁的世界观已经被重塑得乱七八糟了，本能摇头。
“居穴食土，无男女。死埋之，其心不朽，百年而化为人。你们的古人认为无启国就是轮回本身，但无启民本身并无人的神志，只有借助外力才会开智。”
陆小鲁下意识转头去看铛铛，铛铛还在熟睡。
“我挖的泥土放了一滴血，化为无启民，可以让他代替我镇塔，我好出去寻找走失的妖鬼。”长生说：“可惜失败了，业火烧穿了他一只手。”
“所以我放了第二滴血，然后给她取名叫小满。”长生摇摇头：“可是我出塔不久，小满就跟了上来，她无法离我太远，否则会重新变成泥土，所以我又放了一滴血。”
他伸出三根手指：“这次是铛铛。上次我想把她放到阵眼里再出去，可你们一群人乱哄哄冲进塔，弄得乱七八糟，她当时还没睁眼，收不住业火。所以先把她托付给你，让她替我在外面玩几年。”
“什么叫‘替你玩几年’？”陆小鲁越想越惊悚：“所以你真的就是铛铛？”
“铛铛是我。”长生和气地纠正他：“她的眼、她的嘴、她的手足皆出于我。”
陆小鲁拼命压抑自己惊悚的表情，极力不让自己扭成蛆的内心展露出来。
所以铛铛不怎么爱说话，不怎么搭理其他人，也不愿意叫自己爸爸……是因为她其实就是长生？
自己究竟对这个不知道活了几千年的大佬做了什么？他好像还跟铛铛说过长生的坏话！
“人果真很有趣。”长生观察陆小鲁青红交接的脸色说：“上次我就发现了，你们如今实在热闹得很，我很感兴趣。”
陆小鲁大气都不敢出。
长生说：“所以……”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再次响起，陆小鲁一惊，虽然已经知道铛铛就是长生，但几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下意识去看孩子有没有被吓到。
结果这一看不要紧，床上原本躺着的铛铛变成了一只又黑又瘦的熊，毛发杂乱，浑身散发臭烘烘的热气。
陆小鲁吓得大叫一声，猛地弹身坐起，才发现自己在做梦——铛铛还睡在她身边，这个动静也没把她弄醒。
陆小鲁心跳如鼓，想下床喝水，此时房门被推开，王小明和钟易都回来了。
“你怎么了？”王小明看到陆小鲁脸色不好，立刻上前问。
陆小鲁摇摇头：“做了个梦。你们那边怎么样？村里出了什么事？”
钟易：“是出事了，但村民很抵触，不让我们靠近查看，只能在周围打听。”
原来红灯村里有一户人家，老太太死了抬上山埋葬，结果三天后又回家拍门，让女儿放她进去。老太太说自己没事，好不容易从坟里爬出来。子女看到她除了衣服很脏之外一切如常，就做了饭菜给她吃。结果这老人半夜突然发狂，不但眼睛发光，还把家里养的鸡和狗全部咬死了。家人不敢出房间，点鞭炮驱赶她，左邻右舍听说后也分别点燃鞭炮，老太太被赶得乱窜，一时不见踪影。
“世上就没有死而复生这种事。”王小明说：“一定是什么在作祟。但他们不让靠近，也没法去分析。你和铛铛留守没发生什么事吧？”
于是陆小鲁把自己做的两个梦都详细跟他们讲了。
“如果是别的梦，可以不必当真。但像长生这种人物，若不是他愿意，等闲梦不到的。”钟易说：“你虽然在做梦，但梦里他说的话八成是真的。甚至这次你带着铛铛回来，恐怕也在他的计划中。”
毕竟人家明白说了“让铛铛替自己玩几年”。
王小明突然抓住钟易。
“熊。”他说：“小鲁第二个梦，也是长生授意的——但不是给小鲁，是给我们。”
他抬头问：“这一带曾经有过熊吗？我怀疑那个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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