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身体愈发轻盈,仿佛脱离的灵魂,缓缓升高去接近那无边黑暗中的唯一光源。
意识清晰的一瞬,洛里安睁开眼睛,身体没有以往生育完的疼痛,反而被一汪暖意包裹。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她扬起些微笑意。
床边抱着孩子的瑞拉太太敏锐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一张微胖的脸上满是欣喜。
“太太,您醒了。要看看小小姐吗?”
是个女儿。
洛里安挣扎着起来,但身上没劲,将要倒下之际,一双手臂扶住了她单薄的脊背。
“小心,你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
钟榆不禁提醒道。
洛里安冲钟榆感激一笑,在她的帮助下坐靠在床头,接过刚刚出生的女儿。
孩子还睁不开眼,白净的小脸肉嘟嘟,小嘴不停动着,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奶。
洛里安伸手,轻轻把食指放进孩子在空中挥舞的手中,“我的孩子,我的女儿。”
瑞拉太太慈祥地看着,道:“太太,该为小小姐取个名字了。”
洛里安唇边笑意淡去,孩子拉住她的食指晃啊晃。
“就叫辛西娅吧。”我的小月亮。
一墙之隔,阿拉里克坐在特制的房间里,卧室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手中是自洛里安醒来就再也没动过的红酒酒杯,在听到给孩子取的名字时,酒杯寸寸碎裂。
锋利的玻璃残渣深深割进掌中,鲜血横流。
“辛、西、娅,辛、西、娅……”
他低喃着,眼底是无边的恨意,灵魂上的伤口变得滚烫炙热,要将他灼烧殆尽。
我亲爱的母亲,您若是知道我将你亲爱的儿子如此折辱,您会不会从地狱中爬出?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低低的痴笑。
笑着笑着,那笑声变了调,掺进一丝哽咽,但下一秒就被他狠狠地咽了回去。
蓦地,他抬起头,碧绿的瞳孔中不再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徐徐张开手,掌中的玻璃碎片和着血,啪嗒、啪嗒,掉落在地,像一串未能流出的泪珠。
芬尼恩啊芬尼恩,你可真是个灾星。
你的出生令父母不睦,你的成长令我失去双亲……我予你最好的待遇与完美的惩戒,却不料引狼入室,如今再令我失去妻子。
真可惜,你原本该困在为生计而劳碌消磨的困厄与随意交付终身的不幸婚姻中苦苦挣扎,但偏偏,你随意一找的未婚妻是一名高等级相态觉醒者,那样的人不属于这里,你的痛苦将不成立。
为何你如此走运?为何我,至今仍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被操纵”着?
辛西娅太太,死了十年了,你还在保佑着你的好儿子,舍弃我!
那就把她留下吧,留下!
——————
今日,便是订婚宴。
霜吟山庄和奎尔特村的婚仪习俗不同于其他地方,订婚宴和婚礼都在晚上举行。
钟榆从洛里安房间离开后,就被侍女们强行拉去梳妆。
钟榆任由侍女在她脸上涂抹,只不经意问道:“芬尼恩呢?怎么一直不见他?”
侍女一笑,“莉莉安小姐放心,等宴会时间一到,你们小夫妻自会见到的,您如今就安心地准备吧。”
钟榆没有因侍女的回话放心,她的精神力在庄园里扫荡了好几圈,不见芬尼恩半点踪迹。
阿拉里克对芬尼恩的恶意明显,他到底把人弄去哪了?今晚还能全须全尾的出现吗?
钟榆向镜中人交换眼神,扮作侍女模样的随泱点头,悄声离去。
关键时刻临近,除开三个精神相态者守在庄园外,其余人都潜进霜吟山庄策应。
——————
地牢内,芬尼恩躺在草垛上,饿得眼冒金星。
虽然只被关了将近二十四小时,但他前二十四小时就没吃饭,加在一起两天两夜胃里都是空的。
好饿——!
今天可是他和钟榆的订婚宴,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来,阿拉里克竟敢让他这个准新郎受罪!不要命了!
芬尼恩支棱了下,手上和脚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声响似乎吵醒了黑暗里的某个生物,一双幽蓝色的眼睛睁开。
芬尼恩上下扫了眼周边环境,破烂的家具,发臭的草垛,还有坚固的栅栏,还有一双蓝色眼……睛?
!什么东西?!
芬尼恩吓得手撑在地上嗖嗖后退,直到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黑暗里的幽蓝色眼睛逐渐靠近,突然猛地扑向芬尼恩。
芬尼恩闭紧双眼,却听到利爪划在铁门上的激烈碰击声。
芬尼恩手肘挡在身前不敢睁眼。
铁门另一边一声嗤笑。
异兽还会笑?而且还是嘲笑他?
芬尼恩窝窝囊囊地放下手,朝那处看去,有一道坚固的铁门,他心里松了口气。
一道人影站在阴影里。
“你、你是狼?呃不对,你是人!你怎么会有、有冰狼的爪子?你是人兽!”
认知被刷新的芬尼恩语言系统紊乱,说话气虚,还断断续续,唯独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说完空气安静了好几秒,芬尼恩才觉不妥,但话已说出口无法收回。
丘鸿山眼里先是彻骨的杀意,随后又转变为嘲讽。
“你们米勒家的人,向来如此。”
没头没尾的话让芬尼恩如今智商本就不多的脑子更混乱了,什么意思?
“你很了解我们似的?”
丘鸿山冷哼,背过身。
“敢问,若没有这道铁门,你还敢如此放话吗?”
芬尼恩一愣,那人竟读透了他心底最深的,连他都无法描述准确的心理。
他的确在意识到那边的人无法突破铁门后,下意识的放松并抬高自己,只为遮掩他刚才的狼狈。
没有得到回答,在丘鸿山的意料之中。
还是那句话,米勒家的人,向来如此。
虚伪的假面被揭破时,第一件事永远是找补,用其他东西,比如别人的脸面和尊严,来修补那副丑陋的面具。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这样一位皮娇肉嫩的小少爷怎么会被扔进肮脏的地牢里?
“霜吟山庄现在是谁当家?”
芬尼恩看着那人背影,眼里闪过多种复杂情绪。
他是谁?他为何在这儿?他的言语间尽显对米勒家的熟稔。
忽然,他回想起在瑞拉太太那儿吃的闭门羹。钟榆让他旁敲侧击去问他父母的旧事,但都被瑞拉太太一一挡了回来。
不是“不清楚不了解”,就是“主人家的事做下人的不敢妄论”,吃了个软钉子。
“阿拉里克,我的哥哥阿拉里克。”
丘鸿山半念着名字转过身,幽蓝色的眼睛睨着远处的芬尼恩。
“萨迪斯的长子,阿拉里克。”他记起来了。
那个男人强迫妻子生下,被妻子不喜的孩子,萨迪斯还让他抱过。
芬尼恩暗道,果然如此,他十分了解他的家庭情况。
“那你就是他们的次子,芬尼恩了?”说到这儿,丘鸿山低笑。
“你笑什么?我确实是芬尼恩,父母的第二个孩子。”芬尼恩不解,心里泛起没由来的烦躁。
丘鸿山还是笑着,幽蓝色的眼里全是冰冷的笑意。
“是吗?你真的是他们的孩子?”他言语戏谑,满含恶意。
芬尼恩皱眉,“你胡说!我当然是我父亲母亲的孩子!”
看着芬尼恩神色慌张的样子,丘鸿山心里爽快极了,恶有恶报!
萨迪斯,这是你欠我的。
你还记得你临死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你让我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就让你的孩子,你高傲的血脉,永远活在你卑劣的丑闻里。】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若是忽略掉芬尼恩苍白如纸的脸,旁人还以为这是在讲睡前故事。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芬尼恩。”
“你的确是你母亲的孩子,但一定不是你父亲的。”
这句话在芬尼恩脑子里轰然炸开,眼神失焦。
他大吼:“不,不!不可能!阿拉里克没有把我逼到绝路上,我是父亲的孩子!”
丘鸿山把他的激烈反应看在眼里,冷笑。
米勒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嫡亲血缘——即家主的孩子,无论内斗多激烈都不能致死。
但内斗还是无法避免地蹉磨了米勒家的后代,比如,萨迪斯,内斗胜出的暴君。
“你的哥哥没有把你逼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丘鸿山微微躬身,“他还不知道。”
芬尼恩跌坐在潮湿的地上,眼神虚无,脑中不断回放幼时的画面。
只要他一靠近父亲就冷若冰霜不怒自威的脸,母亲亲切和蔼的笑和温暖的抚摸他的手,还有阿拉里克如鬼魂般的冰冷态度……
这一切,似乎都解释的通了。
父亲不喜爱他,是因为他不是父亲的亲生子,但,为何母亲不喜甚至是厌恶阿拉里克?
若是让阿拉里克知道他不是家主的儿子,他就真的要走上末路了。
芬尼恩猛抬起头,悲伤不在,只急切地寻找答案,“母亲、母亲不喜欢阿拉里克,是不是因为阿拉里克他不是母亲的孩子?”
芬尼恩的突然变脸让丘鸿山多了几分兴致。
“他是。”
“什么?怎么可能?母亲明明那么讨厌他。”
“可怜的鼻涕虫,你的哥哥真的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只有你不是。”
否定的回答,芬尼恩呼吸一窒,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无意识抓着身下的草垛,被抓得凌乱的草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今天,今天是未来出来的日期,只要挺过晚上,趁阿拉里克还不知道这件事时,让未来带他走,他就不会再困在这囚牢里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浮木,让他即将溺毙的意识猛地抓住。
对,就这样。
芬尼恩平复了下心情,急促的呼吸慢了下去。
丘鸿山不满意了,同时心里还有果然如此的恨意。
米勒家的人,都自私自利!
对芬尼恩来说,这颠覆认知的信息他短短几分钟就消化完了,甚至还找好了退路。
果然是在萨迪斯身边长大的人,连这做决策的样子都那么像他。
丘鸿山带着怒气闭上眼,拳头紧攥。
那时,面临异兽潮即将死亡的时刻,萨迪斯应该也是如此,只不过用时更短,只几秒钟就决定好了把他推出去供异兽啃食,他则完好无损地回去,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山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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