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春,元月。
雪后初寒。
槐棠进宫路上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他慢悠悠赏完一路禁中雪景,天光将明,正好将将磨蹭到俨华宫宫门口。
老黄门着一身青绨旧袄,正端着昨夜燃尽后换下的香碟,自殿中弓着腰出来,见了槐棠身影,立时眼前一亮,也顾不得去放手中物什,赶忙先迎上前来。
“春侯总算是归京了,老奴这就去通报。”
“不急。”槐棠看了看他手中托着的香碟,“怎么,殿下这是昨夜不曾歇息?可有人入宫来见?”
老黄门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心下不由叹服。
春侯不愧为殿下最倚重之人,如此细致谨慎,离京数月,竟还能只凭这点蛛丝马迹,就察觉出异处,屹立人臣之极十数年不倒,果然不无其理。
老黄门不是蠢人,见他看出来,倒也乐意卖槐棠一个面子,索性压低声音道:“春侯明察秋毫,昨夜里……裴大人的确入宫来,和殿下彻夜长谈,今早才走,就在春侯来前半个时辰。”
“为什么事?”
“这老奴就不知了……只隐约听裴大人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有事相求殿下。”
有事相求?
以裴致那无欲无求的性情,萧怀衿受禅封帝在即,这节骨眼上,他能有什么事非要在此时相求?
槐棠微微蹙了蹙眉,但还没等他想明,俨华宫中已经传来男人冷沉的声音。
“是相父来了?为何还不进来?”
老黄门闻声面色一变,赶忙朝他使眼色,槐棠于是也不及多想,只能迈步进殿。
天色将明未明,俨华宫中兽首黔身的铜雕烛台上,成排的烛火尚未熄灭,仍在漂浮跳动,新换过的沉水檀自博山炉中燃出袅袅白雾,气味陈厚醇郁,愈发显得这座空阔的殿宇幽暗而冷肃。
“孤算着,你早三日便该抵京了,怎么现在才到,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误?”
这语气和方才唤他进殿时截然不同,槐棠听出兴师问罪的意思,心知自己有心避过他受禅大典前京中的庶务,一去小半年,萧怀衿镇日被琐事萦头绕脚。
这是他向来最恶,定是憋了一肚子火。
因此他倒也并不辩驳,撩开衣袍下摆就要跪。
谁知他要跪,萧怀衿却好像早有预料,一把上前拽住了他的胳膊,拦住槐棠下跪的动作。
这举动出乎槐棠预料,他微怔一瞬,抬眸就见萧怀衿正蹙眉看着他,眼神乌沉沉似有不悦。
“孤只是问你要个回答,并非发落问罪,你这是做什么?”
槐棠没敢继续看他,垂眸道:“臣的确为私事回朝来迟,不敢辩驳,殿下即便要问罪,臣当领受。”
“私事……”萧怀衿的衣角在他眼前颤了颤,玄金色衣袍在俨华宫殿内并不明亮的烛光下,映出晦暗的纹路,“相父有何私事?”
槐棠本来有心卖个关子,想着等萧怀衿主动开口询问,他正可讨个好,谁知萧怀衿刚一问完,还不等他回答,已连珠炮一般道:“你可是回留春去向裴致的小妹求亲了?”
槐棠本要将手中捧着的东西呈上,闻言微微一愣——
什么小妹、求亲?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萧怀衿在说什么?
半晌槐棠才渐渐回过神来,原来昨夜裴致入宫求的是这件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殿下,臣的确是回了留春一趟……”
“你果然回留春了?”不知为何,萧怀衿今天似乎格外性急,不等他说完,已经打断他,咄咄迫人,继续追问,“所以裴文望所言不虚……你的确和那位裴五姑娘心意相投,想必你那私事,也就是为自己和裴五姑娘向孤求一个明旨了?”
萧怀衿越说声调越高扬,但语气分明不是欢欣的意思。
越是和他亲近的人,越是能从他这声音里听出让人汗毛倒竖的意味。
槐棠自然也不例外,但没人知道,他比黄门之类和萧怀衿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侍人,对此人的了解还多一层。
虽然还没完全明白自己这是又踩了萧怀衿哪处痛脚,惹他发怒,但却明白这时候不能打断他,萧怀衿有怒必得让他发出来,这人和狗一样得顺毛捋,越是在他气头上越是不能自顾自解释,不然萧怀衿的怒火只会节节高升,根本不会听他解释了什么。
这是槐棠十六次失败重来的经验之谈,因此他只是垂眸任由萧怀衿继续连珠炮般兴师问罪的发怒,没再开口企图解释什么。
“昨日裴文望进宫提及此事,孤初时还当他只是玩笑,不想竟是真的,裴五姑娘为了相父留在闺中苦等十一年,非卿不嫁,既然有这样的事,相父为何不早对孤提,难道孤是那样不肯成人之美、不通人伦情理的暴君?非要拖到如今,你倒一去数月回乡提亲去了,难道是忘了受禅大典将至,孤眼下正是身边最缺你相助的时候!”
“……”
萧怀衿难得说出这么长段话,槐棠听完了也觉得有些讶异,如果没记错这一世的萧怀衿到此时已经长到二十四了。
换作从前十数世,每一世到了这个时候,萧怀衿都早已长得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怎么如今自己做得这相父了,萧怀衿反倒会为一件小事动怒了?
“殿下可问完了吗?”
“……”萧怀衿呼吸顿了顿,似乎正在平复气息,“问完了,你有何话要辩?”
“殿下责备的对,臣此时回乡,的确事出匆忙,殿下素来不喜繁杂琐事,让殿下在京中处理这些庶务,的确是臣考虑不周。”
“只是……臣回乡虽确为一件私事,却不是为了和裴五姑娘提亲。”
他捧出怀中那方锦盒,“殿下请看此物。”
萧怀衿似乎此刻才注意到他带了件东西进俨华宫:“……这是何物?”
“传国玉玺。”槐棠跪下,将那方锦盒垂首奉上,“臣于机缘巧合下得知此物下落,但自殷亡后,玉玺失落已久,臣本以为是谣传,不报希望,但还是命家臣依照那消息去寻,不想半年前竟然真得到家臣传讯,说果然有玉玺消息,臣这才兼程赶回,欲证真伪。”
“如今玉玺真伪已明,臣自当献上,中原战乱百年,狼烟四起,民不聊生,殿下为萧族后裔、殷室宗亲,重收旧土、再领九州,终百载之乱,解黎民之苦,功德无量,称帝已是天意所归,只是殷室宗亲流离,血脉难考,庶民不解其中曲折,如今有此玺,殿下御极,则名分可证,合归天意人心。”
这番话槐棠在回京路上,已经反复琢磨推敲过无数次,力求不出差错。
但此刻真的把这至宝奉上,萧怀衿半晌不言,他还是忍不住心跳突突加快。
半晌,萧怀衿才沉沉开口,声音恢复往日的低沉平静,再也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相父是为这个回留春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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