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子放下电话,挨个亲亲猫,锁好门钥匙放花盆下面,回到家中。
婶娘像往常一样眼皮懒得抬一下,等她把钱放桌子上,才赏光似的露出点笑影,节日的气氛不能让她稍加一点宽容。
也对,那是一家人的节日,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就算同姓青木,他们也不会因此多出什么家人情意。
用过饭,叔叔婶婶还有堂兄们围坐在一起制作供奉用的祭品,光子自觉地打下手,帮忙切好蔬菜瓜果。期间,婶娘咳嗽、捂嘴,眼风不断地扫到旁边丈夫的身上,男人头越来越低,只顾编着手里的稻草,婶娘脸色变得难看。
光子只当没看见,活儿全干完才回到房间。拉上纸门的时候,听到叔叔压得又低又急的声音:“她不是有男朋友吗?”
他们想干什么,光子并不关心。每天她只有这么一会儿独享房间的时刻,必须要珍惜。而且,她已得到了最好的消息。
光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压在席子下面,这是你走之前交给她的,上面“盐与光”的花押散发出墨香。那里已经有了不少类似的信笺,但这一封仍是特别的。
跟着你学会写字后,她一直有额外的收入,即使被婶娘拿走大部分,也能攒下钱了。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目标,正在一点点实现,她已经很满足了,谁料还会有更好的事发生。
光子把席面抚平整,手压在胸口想让那里也平静一些,但笑抑制不住,从嘴角爬上眼睛。她俯下身头埋进膝盖,小声地笑起来。
去大城市工作会不会很难呢?虽然你鼓励了很多,光子还是有些害怕,她家祖祖辈辈在这儿生活,只有五十多年前一位姑婆逃婚去了江户。直到今天,长辈们偶尔还会提及她,吓唬小姑娘们她已堕落。
什么是“堕落”,光子不太清楚,但她依旧记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听到这个词就会隐隐地兴奋起来。大人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示、含糊其辞的恐吓与眉宇间数十年不曾褪色的恐惧,让她明白,这其实是一种心悦诚服的褒奖。
光子从那时起向往不一样的生活,和早逝的父母不一样,和叔叔婶婶不一样,和这座沉闷小镇上大多数人的生活都不一样。
那样的生活应当像是,夫人那样。
记不清是哪一天,她这样对你说了。
你似乎是感到好笑,反问回来:“我这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光子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的生活?”
“但我刚好就是那种不管到哪里都要过同一种生活的人呢,任何不同的地方我都要想办法改造得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的回答令她泄气,同时迷茫:如果不是勇敢地去接纳未知和变化,人要怎么改变现状变得不同呢?
她没有再问,你已安慰似的告诉她:“普通人的生活都是如此,被无数的琐碎填满,也流淌在其中。”
可是,就算人生注定只是一团琐碎,光子也希望它能由那些类似于你的琐碎填满。
她想生活在一座简约漂亮的小屋里,就像你的这一间;想要做一份喜欢的工作,像你翻书页时露出开心的笑容;想要在闲暇时到处玩,想要和爱的人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唯独在这里遭遇了滑铁卢。
黑死牟先生在光子的印象里只是一道暗淡的影子。按理说,不该是这样的。虽然先生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但实际共处的时间几乎和夫人等长,而你们又是那样般配的一对。
但是——光子说不上来为什么,你对她而言无限鲜活饱满的日常却愈发烘托出另一个人的失色。黑死牟用小镇居民没有见过的温和、柔软体贴着自己的妻子,但即使在你们最愉快的时刻,也有着什么朦朦胧胧地隔在两人之间。
她曾经以为不会有夫妻比你们更好了。她的父亲即使到了缠绵病榻的时刻也不忘对母亲颐指气使,直到她的生命力也耗尽,叔叔则笨拙木讷终日看婶娘的脸色行事。你和黑死牟的相处模式简直是另一个国度里的神话。
她不止一次听到过镇上的人们凑一起嚼着舌根,说你这样女人谁娶了谁倒霉,背地里肯定是挨丈夫揍的,说完发出刺耳的哄笑。光子远远地躲开,心想:这些人懂什么,你们才不是这样的呢。
那你们是什么样的?她发现自己形容不出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她缺乏参考的蓝本,无法构想出自己的家庭生活。
男朋友童磨是一个不错的人,虽然有点玩心重,但为人大方、随和,待她不错,外在的身家、长相也是十足的优秀。任谁来说,这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对象。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快乐。
直到目前为止,他唯一的不好只是莫名失联了一个多月,这点他也诚恳地道过歉了。再斤斤计较,反而显得她不对。
光子叹了一口气,梦幻的笑容从脸上消退。
“如此完美的男朋友,找到就该烧高香了”,所有人都对她这么说。
但是,光子偏偏在他身上感到了,你和黑死牟之间一样的隔膜,而且加倍的严酷、冰冷。每当他专注的神情、动人的情话撩起爱情的甜蜜时,那层隔膜就出现,阻断她心底的涟漪泛到更深处。
为什么会这样,光子想不明白。
还是等见面了再好好说说吧。
你和黑死牟沿着东京周围的镰仓、箱根、川越玩了一圈,行程之顺利,让你怀疑上次频频翻车全是出门没看黄历的结果。
是的,你近来非常的迷信。每天都要看看是大安、先胜还赤口,有什么不详的征兆就绕路,拿三个硬币抛着占卜,神神叨叨的样子让黑死牟为之侧目。
“没必要这样吧。”他说。
“要的,要的,必须这样。”你连抛几次,得一个坤卦,才放心地拉着他走向下一个路口。
黑死牟懂什么,这个世界都有脖子上三颗头肚子里一颗头的怪物从窗户爬进来吃你了,什么样的妖魔鬼怪不会有?投入玄学的怀抱也很正常吧?谨慎一点又没有错!
你现在只恨自己学艺不精,没把导师的绝活儿学到手。想当初,你代表学校出去参赛紧张得不行,她拿牙签当蓍草,一通大衍筮法算下来微微一笑:“放心去吧。”你就赢了个一等奖回来。
他从善如流:“那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来,这边左转。”
“好。”
你们拉着手在星空下走来走去,不做什么,心里也感到宁静和满足。一起走到天边泛白,就随便找家店躲进去,透过拉起的格子窗看到启明星闪出碎金子一样的光,西沉的月亮像块半透明的糖,浸在流水般淡蓝的天色里。
你扶在帘钩上的手软软地滑落,窗子当地落下来,微凉的夜色在房间里缓缓涨潮,浸透衣服下战栗的身体。你半阖着眼喘息,头发散开,汗湿的掌心在他的肩头不住地打滑。
“黑死牟。”你叫他。
“嗯?”
“你还记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爱我的?”
他撑着手臂,颔首似乎在思考,发红的长发垂下来,扫到你身上,随着起伏的节奏擦在布料上窸窣作响。
“我想不起来具体是哪天了。”
你有些委屈地鼓起脸颊,但想到自己遗忘得更加彻底,好像没有立场逼迫他一定要说出个年月日来。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上一次,我感到爱你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
“是什么时候?”他俯下身,沿着你的发际、额头、耳廓往下吻。
“……那天,你练剑的时候,记得吗?很小的一件事……有一刀,好像是挥慢了,或者哪里不对,我看不明白,但你一下子就停住了……”
你扬起脸,接住他细碎的吻:“记起来了吗?”
黑死牟不高兴地加重力道,你吃痛闪躲。
“我的刀大部分时候都是完美无缺的,那是意外,快忘掉。”
“那……不是我要说的,我要说……当时我正好在窗户边,你就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抚摸着他的脸,“对,就像现在这样,原来你想的是这个吗?那时,你那样看着我,真像一个小孩子。”
你幸福地看着他他:“你永远不知道那刻我有多爱你,我好像看到你只有六七岁,收起刀也这么看着我。我是见过六七岁的你的,对吗?”
你疼得倒吸口冷气。
他不说话,沉沉地压上来。
原本,你有很多的疑虑、忧惧,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些水面下的危险,说服他你们必须搬家,而且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但现在,这些都可以靠后,你忘掉所有的不快,安心地陷入到他一切激昂的情感中。
一不留神,又是好几天过去了。
你穿好衣服气得锤他,黑死牟乖乖挨揍,眉毛都不动一下。你更生气了。
这就是色令智昏啊,差点误事!
你气乎乎地洗漱,他帮忙撩起脑后的碎发,等披上羽织外套才放下来,问道:“今天去哪里?”
“社长给我回消息他录用光子了,今天是最后的面试。我不放心,去看看。”
“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你夹好发夹,“我们在国立博物馆门口见,上次没去成呢。”
东京可是无惨打探消息时的常驻点,和黑死牟一起就有概率被拉壮丁,你是绝对不愿意再体验一回了。
“好。”他送你到门口又拉回来,捧起你的脸,亲吻落下。空气重新变得粘稠,你踮起脚尖,一下一下给予回应。
“不要太久。”又一次亲吻分开,他低低地说。
你心中突然涌出巨大的哀恸,难受到站不住,靠住他下滑。还好这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你缓过劲来,再亲吻回去。
“好。”
你还觉得不够,又补充道:“我们一会儿见。”
光子坐在餐厅里摇晃着杯子,里面的冰块哗啦啦的响,反射出水晶灯一样的光芒。
若是一个人,她是绝对不会进这种店消费这种饮料的。想到一会儿要掏出去的钱,光子一阵肉痛。
“再点一些啊,”童磨兴致勃勃翻着菜单,“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听说年轻女孩们都很喜欢呢。快点吧,我付账,点嘛、点嘛。”
他很可爱地撒娇,光子笑笑,心里却想叹气。
“你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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