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本子上郑重地写下“万世极乐教”五个字。
日本是相信万物有灵的国度,号称八百万神众,各种各样不知名的小教派层出不穷,信奉什么的都有。有些以你的眼光来看说声邪教不为过,但它们在自己的土壤里生存得好好的,大多数时候看起来也是无害的,其中的度很难把握。
整个社会没有警惕自创宗教的氛围,就很难通过外力干预的方法做什么。而且,你不确定千代的痛苦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单纯在一神教观点的影响下无法接受泛神论的父母了。
不管怎么说,先去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吧。
听过这个教派的人并不多,你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探听到一点儿模糊的形容。是很小的一个教派,教主似乎没有壮大的打算,地盘一直没有扩张过,成员不多但都很虔诚,所以传出来的消息非常少。
你觉得头疼。
万世极乐教,教义是让人以恬静的心态去快乐的生活,让人觉得艰难和痛苦的事即使不做也可以,因为没有非做不可的必要。
听起来不错,很佛,没有什么攻击性,和电影、纪录片里的那些画风不同,但问题是成员都这样不事生产,维持运行的钱从哪里来呢?
你觉得自己看破了部分真相,上辈子看过的新闻在脑海里一一上演。
下次见到千代,一定要提醒她注意家里钱的动向。更好的办法,你一时也想不到。
清早,你和千代出示月票上了火车,赶往学校。
还没通铁路的时候,你们一大早就得起来坐马车,那会儿坚持上学可真是个苦差事。后来你们坐在火车相邻的位置上,一路聊着天,转眼就到校门口了。起迟了也不怕,就在路边吃早餐,一份咖喱饭才五分钱。
现在,千代格外的沉默。她不开口,你也不敢提。勉强起个话头,聊几句就说不下去了。
“我太不关心他们了,”千代说,“父亲抱怨过好久,实业不好做,我和妈妈都没当回事,他们压力一定很大,才会这样的。”
事业陷入困顿的人确实容易转向神佛求寄托,你只能说:“会好起来的。”
你们走进教室,准备上课。同学在座位间走来走去地串门,交流最近流行的浪漫小说,或是翻阅百货公司的邮购目录,对比不同款式的洋装,直到教授英国文学的玛丽亚小姐走进来,说今天有一次测试,教室里一片叹气声。
“安静、安静!”趁着玛丽亚小姐用教鞭敲桌子,前排的久子飞快地转过来:“一会儿,你把试卷往前放一点,行吗?”
你说:“久子你少逃两节课,就不用抄别人的卷子了。”
她不高兴地撇撇嘴,抬手理理时髦的半束发,上面的莲花形坠子摇晃起来。
“千代,你的给我看。”
“别理她。”你说。
千代低下头去。
考试到一半,你向右侧瞟去,千代把试卷推到桌子的前半部分。
你伸出钢笔去蘸墨水。
“呀!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久子气冲冲地跳起来,墨水顺着桌沿滴到椅面上,你连连道歉,马上掏出手帕去擦,结果当然是越抹越黑。
“怎么回事?”玛丽亚小姐走了过来。
知道原委后,她说:“那么久子同学先换个位置吧,到我桌上去写。”
你九十度垂直鞠躬:“非常不好意思久子同学,椅子的修理费我会赔给你的。”
久子狠狠地剜了你一眼,带着试卷和文具离开了。
你坐回去,直到考试结束。
“谢谢你,但是以后别这么做了,”交了卷子,千代说,“墨水好贵的,油漆也好贵。”
你忧虑地看着她:“千代,你是不是……你父母是不是……”不给钱了啊?
千代眼神躲闪一下,走开了。
你气得拍自己脑门:情商怎么这么低,会不会说话啊?
下节课是主日学,学监娜奥米小姐指挥所有班级的学生到小礼堂去听高学部的前辈讲圣经故事。你全程心不在焉,老是去看千代怎么样了。
这种课程,老师管得很严,所有的学生都在自己位置上老老实实地听,你一排、一排地看,没有找到久子。
下课回到教室,轮到你喜欢的心理哲学课。你揉揉太阳穴,掀开书桌盖,这时千代也回来,站在你身旁惊呼出声。
大片浓黑的墨汁浇在桌洞里。
“这,这……”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你放下桌盖,久子在门边对你做一个吹口哨的动作,指尖的蔻丹闪闪发光,转过身头发上的坠子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耀武扬威的弧线。
千代看着要哭出来了。
你冷静地把书一本一本取出来,还好,脏的都是些《圣母玫瑰》《真教问答》《九日瞻礼经》之类的书,正经课本你都用布包好放在下面,几乎不受影响,换个书皮就好了。
“没事儿,你看一点儿事也没有。”你安慰千代。
她低头,使劲用手背擦一下眼睛:“你别管我了,离她们远点。”
“她们?”你捕捉到关键词,“还有谁?”
千代被霸凌了?你怎么没发现!
你嚯一下站起来:“我们去找米利亚姆嬷嬷。”
“不是的,不是的,”她赶紧拉住你恳求道,“我随便说的。”
你冲出了教室,跑到走廊上打开窗户,只看到久子的背影远去,她拉着一个衣服上绣莲花的同学,走出了校门。
那个女孩你认识,是小学部的由美,上周举行弥撒,她就排你身后领圣餐,主祭默念着经文把分好的面包放入葡萄酒,宣布这就是耶稣的圣体、圣血时,你听到她轻轻地说:“这都是骗人的。”
放学后,千代没有和你一起走。你手拿着月票在站台等了好久,还是一个人上了车。再不走,千代只能赶末班车了。
回到家,母亲责怪你路上太贪玩,这么晚才回来。你给她一个大大的的拥抱,溜到餐桌上。
“父亲,”你用闲聊的口气问,“有什么崇拜莲花的团体吗?”
“莲花,那不是佛教吗?”
“我记得也是。”
怎么可能啊。吃完饭回到房间,你打开了那个写着万世极乐教的小本本。
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不威胁到我身边就好了。你想。
“母亲,我去千代家写作业。”
之后很久都无事发生,你再没发现身上佩戴莲花饰品的人。久子好多天没来上课了,你听到修女在花名册上记了好几笔,说什么处分的事。
你有一种冲动,想去小学部的教室看看由美在不在,但忍住了。
一点微小的人际冲突,因为双方不依不饶,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事件不断升级,最终酿成悲剧,好多电影都是这么拍的。
你骨子里挺怂的,不敢轻举妄动。
好在千代没有半点不对劲,她老老实实地穿着制服,每天准时上课、离开,作业永远写得整整齐齐,一次也不落。
你都觉得她比你认真多了,你太爱走神,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而她总是坐得板板正正,眼睛专注地盯着黑板,笔记一丝不苟。
你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了。
没有“她们”来骚扰,千代恢复了和你同行的习惯。你们走在东京的闹市区里,习惯性地到新开的店铺里看新鲜玩意。有一家卖自行车,你们看一眼橱窗标的价格就吓退了。
太可怕了,想不到自行车也有是奢侈品的历史啊,还以为今天能骑车回家呢。
你们边走边说着闲话,从评论杂志上新出的文章聊到近年大行其道的政治小说。
“在教会念完书后,你会想要做什么呢?”她问。
“我应该还会继续读吧,”你说,“东京女子学校或者女子师范学校,以后高等学府会越来越多的,说不定会有其他选择。千代你呢?”
你还是现代人的思维,都念书了,不去高考、不去读大学,那不是白念书了吗?
“你是真的很喜欢读书啊。”千代微笑。
“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是我……”她的眼神变得茫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你懂了。你一开始也是这样,很多事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大家都这么做你也就跟着做了,上学、放学、听课、考试、熬夜、早起,居然就这么坚持到了高考。你进入大学才体会到学习的快乐,很晚才想明白做某些事的意义,不过,只要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多久都不晚。
“那就现在开始想,你要做什么?”
千代沉吟。
“我想不到,”她凄然地笑,“我可能来不及做什么,读书或者其他事都一样。学总有上完的一天,毕业了还不是那样,父母不会让你嫁人吗?”
很现实的困境,是这个时代背景中你必须面对的终极之问。
“我也不知道。”你诚实地说。因为毕竟还没有到那种时候,是坚强地承受住压力还是顺应社会风气,口说无凭。上辈子你到死都是单身,专心地钻研文学,但确实还没到婚育压力最大的年纪,有学业这个挡箭牌父母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婚女嫁惯性的力量有多大,你没有真正感受过。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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