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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月探金窗(十)

小说:

莲花去国一千年

作者:

我怜草木青

分类:

穿越架空

李息宁从堕云观回来,已是过了傍午,日头向西,吹来的风依旧炎热。

她自喧闹的坊街中穿过,人们身着轻罗薄纱,聚在水井旁乘凉,咕噜噜的水桶从井底转上来,年轻的壮汉弯腰,汗水顺着他的脊沟往下淌,后背上晕湿了大片,他伸手,将一瓢水舀出,用力向街心挥去,只听“兹拉”一声,热辣的地面浮起苍白色的水烟,被风一吹,阵阵凉意散开,人们摇着扇子,高呼痛快。

李息宁穿街而过,目不斜视。

她牵着马,崇仁坊中所住多为达官显贵,前来拜谒者络绎不绝,来往冠盖如云,门庭若市,沿路车铃马蹄声不断,这些人有的往西去,有的往南,却唯独没有向北。崇仁坊的正北方是皇太子的私宅,是名满天下、秀齐山川的——

敕造东雩别院。

东雩别院外第一道街,名为春秋街,春秋街前有二十二道牌坊,牌坊林外是文王庙,文王庙旁有一座丈许的石碑,其大小如山,有负屃盘绕、霸下驼碑,石碑右侧便是下马亭,在此处,不论官阶,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以彰储君威严。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能看上一眼东雩别院门口的金龙照壁,或者说,连第一道牌坊都迈不进去。

李息宁站在大门口,仰头,看向那张青金石材质的巨大匾额,日光下照,正当中楷书的四个大字金光璀璨,华贵非凡。

她对着那张匾看了许久,竟然想起来了儿时发生过的事,在学堂里,她和小伙伴起了争执,关于匾额由谁所书,她吹牛说是曾子,引来他们哄堂大笑……

其实,她那时从未留心观察,若能像现在这样,进门的时略抬头看上一眼,不难发现匾额正中心的“敕造”金印,与左右各一的皇太子印鉴。

李息宁儿时读《论语》,其中有一章,是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孔子问他们的志向。

子路说:“千乘之国,夹在大国之间,外有强敌,内有饥馑,如果让我来治理它,等到三年,便可人人善战、明白道理。

冉有说:“方圆小国,如果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百姓便能安居富足、修明礼乐,只等待贤人君子的到来了。”

公西华说:“我不敢说胜任什么,但愿意学着去做,宗庙祭祀、诸侯会盟或是朝见天子的时候,我穿戴上礼服礼帽做一个小相就好了。”

孔子问曾点:“他们都说了自己的志向,那你呢?”

曾点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上了,我和几个成年人、几个孩童到沂水里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儿回来。

孔子赞同他的志向。

李息宁也赞同,因为比起子路的轻率急躁、冉有的谦虚、公西华的委婉曲致,曾子的志向是高雅而宁静的,是惬意的、无忧无虑的,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本以为父亲也是这样。

可她却忽略掉了,这种惬意、宁静、与高雅,却并不是浑然天成的,东雩别院也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造价一百万缗,便是放在开天盛世,也是一笔巨款。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神色冷清地从侧门进去,刚一进门,便有下人拦住了她:

“大王回来了,郎君说您回来后,请先到他那里去一趟。”

李息宁没什么心情,也不想见他,但他都这么交代了,她也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于是应下。

东雩别院有三座大殿,从南往北,依此是明华殿、昭华殿与隰华殿。

隰华殿一座正殿,带两间配殿,皆是天青色琉璃瓦,往后过一道垂花门便进后院。

此间院宇宏大,廊庑周接,华堂丽屋临水靠山,湛露池旁更有一座香榭小楼,由黄石古木簇拥,南北通透,采光极好,三面轩窗悬于水上,正当中匾书曰“群玉见山”,乃是仿照开天年间兴庆宫凉殿所建。

李息宁到的时候,三面窗户都开着,水车滚得哗哗作响。

丈高的木架托着巨大扇轮,渠水流过,带动水轮轱辘辘转,扇叶也跟着缓缓旋动,清润的风徐徐而来,带着清冽的凉意,飘向香雾缭绕的水榭阁楼。

楼中人影绰约,十余位姿容姣好的宫娥侍立在侧,有的掌扇、有的手捧冰盏、有的奉着雪白的酥山,伺候得面面俱到。

她们身着十二破齐腰裙,颜色青绿相间,清凉的风吹来,拂得她们衣袂飘举,望去如远山叠翠、黛青连绵。

宫娥说:“郎君请大王上去。”

李息宁上了二楼,一阵馥郁的香扑面而来,质地上乘的松烟墨混着冰片、麝香与芙蓉花汁,馥郁带有一丝淡甜,是开天年间的御墨龙香剂。

他正在写字。

皇太子弯着身子,是半蹲半跪的姿态,身上莲花锦纹光彩摇曳,又顺着身形流泻在织毯之上,袖间系着襻膊,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小臂。

面前竖着一张大屏风,细木为骨,撑开一方薄如蝉翼的白绢,阳光泻入亭中,淡金色的光辉覆盖其上。

他已将字写了大半幅绢面,听到动静回头,见是李息宁到了。

他正想招呼她过来,却见李息宁兀自地停在几步开外,躬身向他见礼:

“臣恭问太子殿下安。”

“……”

这话让李守节有些愣神,却见墨汁要洇上去了,索性先将笔下的字写完。

“我很好。”

他把笔搁在一旁,缓缓起身坐进圈椅里,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李息宁迟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坐到他身边,宫娥看茶,又端上了酥山。

李息宁一口未动,茶也不喝,只说:“爹爹叫我,是有什么事?”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皇太子的脸上。

他似乎刚沐浴罢,身上还散着澡豆的清香,乌藻般的长发半挽着,颜色又黑又亮,刚刚他写字的时候,头发顺着肩膀滑落,发尾擦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晶莹的水痕……

他只要不出门,便一直是这副富贵闲人做派。

李息宁想: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去了堕云观。

“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说话吗?”

李守节指了指屏风,说:“看看这是什么。”

于是李息宁的目光跟着落到那扇屏风上去——

皇太子的字取法褚遂良,又兼修二王,落笔飘逸灵动,媚中带骨,再加上龙香剂墨色如漆,一眼看去,浮光跃金的字迹仿若悬浮在半空当中,令人啧啧称奇。

李息宁逐行看过去:“……是《逍遥游》。”

太子十岁便能书善画,他对自己的字一向得意:“怎样,还算不错吧?”

“自然是极好的。”

李息宁看着看着,忽然蹙起眉:“这里——‘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中间这个‘息’字,怎么空着没写?”

“你说呢?”

他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皇太子的眼睛很亮,一眼望去清澈见底,像是一弯秋水,笑起来的时候波光粼粼,似乎天生带着几分调笑。若是从前,被他这样打趣,李息宁指定会闹几分小孩子脾气,专门讨他哄上一哄,两个人都开心。

可偏偏她现在心情很差,根本不想同他取笑,她的心里满是堕云观,满是守微真人,满是卢翰林说过的话,满是那千百张的符箓、灵幡,满是渡魂车中两个神位——

孝文太子,是谁?皇太子妃杨氏,又是谁?

难道这很难猜吗?

李息宁提不起来精神,声音也淡淡的,只说:“没有这样的道理,也不许胡说,快补上。”

李守节还想逗她:“那要不换你来写?”

“……不要。”

李守节见她不接自己的茬,只以为她心情不是很好,便也没再与她玩笑,重新拿笔将字补完,又继续写了下去,不足半刻功夫,最后一字也收了笔。

宫娥将他的印章取来,材质大小不一的足足有二十余个,他看了看,取了一方白玉质地的印,蘸泥上章,再轻轻铃下,丹红一点,映在绢布之上,如落日残霞,仔细一看,篆的是“东雩别院”四字。

李守节看了眼天,金黄色的余晖穿窗而过,他吩咐道:“蒋明夷,将这个搬到帘子外头去。”

蒋大伴于是领着两名宫娥,将屏风挪到了细纱帘之外——

光透过屏风,飘逸灵动的字便落于帘上,微风拂过,纱帘摇晃,浮光流转之间,字影也一起摇曳,疏疏落落,影影绰绰,可谓是风雅至极。

李息宁:“……”

她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绢上写字。

他用的不是墨,而是光。

他是真有雅兴。

若换作平常,她指定会好好称赞几句,但可惜,现下她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溢美之词,于是只点评了两个字:“好看。”

李守节说:“这幅我先自己留着,等过两年你出去开府,我再给你做个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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