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掀帘的掀帘,勒马的勒马,手搭凉棚看去。只见前方的层峦叠嶂中,端坐着一座青山,其形如钟,巍峨傲岸,白云出岫,缭绕峰腰,颇有些仙山的清气。
“此山名为小钟山,”周冶指着薄暮之下的山峦,向孟珂介绍道,“瞧腰际那一座,便是飞来峰,传说是一夜之间突然飞来的,逍遥观便在那飞来峰上。”
孟珂正自感叹,世间最难得逍遥二字,可不就是得天外飞来,便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姑远远地从前方林间的石阶上走来。她惊异地看向周冶,听他说与观主相熟,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竟会是一座女道观!
周冶仍是略带神秘地笑笑,也不多言。
望山跑死马,一行人又行了一会儿,才停车下马。
那小道姑显然认得周冶,冲他一礼道:“真人让我前来迎客,不想客竟先到了。”
说着,便领着一行人进山。
山旁一条小涧,众人在水声薄雾中拾级而上,不多时,便见前方矗立着一座有些岁月的石牌坊,上书逍遥观三个大字,字体极清俊恣意。
孟珂抬眼望去,前方的密林中,道观的重檐屋角已依稀可见。
这道观依山傍水而建,占地倒不算大,层层院落一级级上攀,与山林融为一体。前方还有一重接一重的台阶,只得拾阶而上,才能依次窥见那重重楼阁的真身。
又走了一会儿,众人都微微有些喘,但山间清气浓郁,由此吐出浊气,纳入清气,脚下虽越走越重,身上却渐渐发热,觉身轻气爽了些。
夕阳伴着他们的脚步徐徐下落,给山林道观染上了一层薄金。
那金光之下的道观,也一点点露出了真身。最后几段台阶尤其陡峭,众人埋头苦走,一直走到石阶顶上,骤然见门口台阶之上,高高站着个道姑,头顶金累丝镶宝石莲花冠,脚踏云霞履,手执一柄拂尘,在夕阳金光之下,袂随风动,仙逸出尘,恍若神仙妃子。
众人一时都呆住了一瞬,差点以为见了仙人临凡。
孟珂也怔了怔,不想在离京城这样近的地方,竟有这么个风水宝地,能得见此等妙人;赞叹之余,心中更疑惑了,此观是何观,此人是何人?
那道姑生得本就高挑,又极纤瘦,一身白衣挂在身上飘飘荡荡,真真若仙人无骨。孟珂看着,她约莫三四十岁模样,肤如凝脂,面若桃花,便是在京中富贵人家里,也少见此等肌肤。
众人一时都愣在那里,洗墨已经快步上前一拜,恭敬地朗声叫道:“夫人!”
孟珂惊得去看周冶,正好见他转头冲自己笑着眨了一下眼,示意没关系。他也转头对那女道一拜,叫了声:“母亲!”
这竟是他母亲,还真是相熟啊!孟珂腹诽着,连忙跟着下拜道:“小女孟珂,见过柳夫人!”
“快快请起。”柳夫人挂着一抹浅笑,对众人行了个道姑之礼。
见孟珂抬起头来,柳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倒也未多做停留,仍含着似有若无的浅笑,道:“冶儿,这便是你与我提过的那位孟小姐。”
孟珂惊得又去看他,见他面带微笑,颔首默应。
还是柳夫人道:“小姐莫怪,冶儿早前同我提起你,我觉得甚感有缘,便说想见见你。瞧这样子,他并未提前与你说。这是他之过,定让他向你赔礼。”
孟珂知道是他母亲,便已了然,难怪他一路故作神秘,知道若说了,她便不来了。
“得游仙山,”孟珂在这地界,也不好拘于俗礼,道,“是晚辈之幸。”
柳夫人也不多话,对周冶道:“快别站在此处吹风了,你们赶了一日的路,想必也都累了,早些下去用饭歇息吧。”
说罢,吩咐小道姑带他们去休整,便自去了。
孟珂看着她一去不打算回的身影,回头对着周冶笑道:“你母亲果真仙风道骨,母子难得一见,也不拉着你多看看,多聊聊,这就把你撇下了。”
周冶道:“母亲她在此清修已十余年,虽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却也没什么尘世执念了。见了自是欢喜,可并不会因为多见一面、少见一面,多说一句、少说一句而有多大不同。日落而息,本是她的习惯,不会因为我们来了便打破。”
孟珂笑了,这倒是暗合自己惯来的心境。
周冶见她兀自笑着,奇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孟珂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四周,倒觉得在回京之前,能有这么一夜喘息,也挺好。
***
小道姑带着众人下去换衣、用饭不提,却说卢宽这天回府,在府门口碰到了大哥卢晫(zhuó),兄弟俩一道进府。
一进正堂院子,见红荔等在廊下,他的眼睛登时亮了,脚下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把大哥撇在后面,兴冲冲地道:“父亲才说,估摸着阿珂这两日便要回来,没想到这就到了!”
“怎么也不提前送个信,让府里先准备准备?”他问着红荔,头已经往屋内四处探看,却并不见孟珂人,奇怪地转头又问,“小姐呢?”
他一句接一句的,红荔都没来得及开口,这才得空回话:“小姐明日才到呢,我先行一步,特回府向公子回禀。”
卢宽脸上的高兴顿时散了大半,点头道:“也是,你先回来准备准备。那你赶紧吩咐下去,明日一早便要将小姐的院子打扫出来,一应用度都要在小姐到之前备好。我还有好些东西要给她,”
他回头嘱咐青汝,“你一并叫人拿了去,让她回来就能看见。”
红荔和青汝得了令,一起退下。卢晫走上前来,笑他道:“瞧你这样子!多大人了,还什么都写在脸上。”
卢宽不乐意地瞟了他一眼,不服气道:“在大哥面前,也要端着你和父亲那张不动如山的脸?在家里绷给谁看啊?瞧瞧你和父亲,绷得皮都僵了!你俩不嫌累,我都替你们累!”
“我就多余说!”卢晫好笑地摇着头举着手,认输道,“一句话惹出你一串牢骚来!倒还让批上我和父亲了!”
说罢,转头走了。
卢晫比他要大七八岁,自孟珂入府的时候,就已经跟在父亲身边做事了,于她和卢宽来说,倒不似兄长,更如长辈。不过,在卢宽这里,就算是真长辈也没多大顾忌,他最顾忌的唯有那位妹妹而已。
看着大哥走远,他不由想起红荔方才所说,脸上又更低落了些,自言自语地琢磨道:“明明今夜便可回来,为何要歇上一夜?”
如此想着,他一声呼哨,暗卫随即闪身而出,他沉声道,“去查查小钟山的逍遥观。”
***
春日已末,山风微凉,却也夹杂着蓬勃生机。孟珂难得上一次山,贪恋地在院子里吹了吹山风,看了看萤火虫,顺便在亭子里坐下,看起了这日的信。
“山间夜风冷,怎么还在外头坐。”
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她转头看周冶朝她走来,“观中生活清简,比不得京城,可有什么短的?被褥可够厚?”
一句话问得一旁的雨歇噗嗤笑了,故意声音不大不小地冲回雪道:“没想到,周大公子这样的人,竟也会照顾人。”
回雪替她告了个饶,一把将她拽开去,走到亭外去候着。
孟珂笑笑:“雨歇是个皮的,周大公子莫要与他计较。”
“有个皮的好,你也能多笑笑。”周冶在一旁坐了下来,“方才看你提笔,要写不写的,可有什么踌躇的?”
孟珂将手中之信收了收,笑笑:“也没什么,就是二哥哥的信。明日便到了,不回也罢。”
“一许兄,倒是个妙人。”说起卢宽,周冶颇有深意地道。
“对了,没听你说过卢家大哥,你们如何,也这般亲吗?”
想起他们,孟珂心头便一暖,脸上难得地泛起些温情。她含笑道:“同晫哥哥相处的时间没那么多,多少要远些。我入府的时候他已经成亲了,又新婚燕尔的,同嫂嫂如胶似漆。我们两个半大孩子,同他自然是玩不到一块去的。况且,晫哥哥他向来稳重端方,雅正清直,像他们父亲,不像二哥哥。”
说起卢宽,她便忍不住笑,“他那性子据说是谁也不像,生得美,更爱美,要我说,倒该生成个姐姐!”
“倒也未必是生来如此,”周冶换了个姿势,笑道,“一个家里头,弟弟总是要机灵活泛些。大哥嘛,不论什么性子,人前总要绷着些,大都要端着个如父如兄的架子。”
这突然提醒了孟珂什么。她抬起眼,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周冶一遍,奇怪道:“你不也是大公子,瞧着可没那份如父如兄的劲儿。”
周冶笑了:“我在小姐面前绷那个劲儿干嘛?在该端的人面前,我还是很端肃严整,不苟言笑的。”
“你?不苟言笑?”孟珂一想象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就忍不住笑起来。他这人懒散有余,骚包有余,何时严厉板正过。
周冶垂眸笑笑,故意撩了撩鬓发:“在京中那些老东西面前,我可是少年老成之人。”
孟珂乍一听不信,可经他这么一说,却也突然回过些味来。他这人,初见就给她一种虽故作浮浪,却让人怎么也看不透的样子。
他就是有种一切皆有可能的样子。如水一般,放入什么样的器物,便能成什么样子;注入花青便是花青,加入藤黄,便能生成新绿;可他并未曾改变分毫,他还是那个他,只是呈现不同罢了。
是了,他大概真是有那一面的,只是,在远离京城的绥陵,在她面前,不需要呈现那一面罢了。
可他为何是这样的人?她扫了扫眼前这道观,是因为母亲早早就离家避世?诺大的周府中,他其实也是独自谋生存之人?
周家夫妇的事在京中并没有传开。凡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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