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宽快马加鞭赶回了京,从入城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回到府门口,正好撞见父亲出门。
卢翰一见他,顿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父亲……”
他正想着如何开口,卢翰就打断了他。
“及时……回来了就好。”
说完,提步就走,留卢宽愣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远去。
卢宽瞧他的样子,分明知道自己去了哪,却也没问没追究。等等,“及时”是什么意思?难道,终于要……他心中大概有数,转身又看向了马车,父亲是担心万一宫变,他孤身在外,恐照应不到?
卢翰的老仆文叔后一步出来,冲他打了个招呼,打断了他的思绪:“二公子!”
“文叔!”卢宽点头应着。
这文叔跟着父亲久了,也练就了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倒是瞧不出什么端倪,转身进府去了。
文叔上了马车,冲卢翰笑道:“二公子回来了,老爷可以宽心了,瞧着小姐那边也是无碍的。”
卢翰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地叹道:“这孩子太重情义,不好。”
“跟大人您一样。”文叔笑道。
卢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道:“所以我才知道不好。”
“您早就知道如此,也不让二公子真正卷入朝局,就这么当个富贵闲人,重情义便没什么不好。”
“也只是我还护得住的时候。”卢翰坐直了,催道,“走吧!”
果然,皇帝在拖了半个冬天之后,终是过不了这个春天,于这夜驾崩了。幼帝在灵前即位,卢翰不出所料地成为辅政五大臣之一。
朝廷八百里加急送到绥陵的时候,孟珂正在同周冶说话。
这个消息,他俩都不意外,但孟珂的眉头还是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小姐不用担心,”周冶自然明白她的忧虑何来,看着她,宽慰道,“朝中虽波谲云诡,但卢大人是多厉害的人,今日的局面早就心中有数,也必定应付得来。”
孟珂抬眼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茶盏,面上的笑有点勉强,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是不忍心。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叹,说道:“也不知,眼下这暂时的平静,到底能维持多久。”
朝堂上的风,永无止息。而权力更迭之时,更是真正的血雨腥风之际。新的权力结构形成,便是新一轮斗争的开始。
“京中的平静不知能多久,但这绥陵是要平静一段日子了。”
周冶想到绥陵这摊子事,不由道,“国丧期间,朝廷六部的事务怎么都要延宕些日子,义庄案一时是不能尘埃落定了。”
“虽说没有最后拍板就不算板上钉钉,但此案的处置‘识大体、顾大局’,在这些涉案人的判决上,只要不是太过分,上头应该都不会驳你。料当无妨。”
说到这案子,孟珂看着周冶,顺便也问道,“这义庄案相关人等酌情判罚,该死的死,该流放的流放,都没什么可说。只是,这老馗……”
这义庄本就是她父亲所建,这老馗也是她父亲的人。但她一直不曾过问他是如何判罚的,也实在按捺得住。
周冶看了她一眼,道:“他在义庄当暗子多年,本就身弱老迈,从不曾参与分尸、运送和买卖,且搜集和保留证据在先,有意向衙门示警在后,算是举告有功。这些年里,他也将所有分赃都收了起来,不曾动用一分,如今已尽数充公。”
“只是,将功抵过之外,还是不能脱尽‘其知情不报、参与其中’的罪责。我只能再以怜其老弱为由,判罚二十大板。”
孟珂点了点头,跟其他人比起来,已经算轻罚,且只有打板子才有私下操纵的空间。
这也正是她一开始就想让他向上头卖个乖的因由之一。子欲取之,必先予之。难以两全,便得懂取舍,得交换。
“我本想着,等执行的时候再‘法外开恩’。”周冶看着她的脸色道,“如今恰逢先帝驾崩,想必不日便会有大赦,这样倒是更顺理成章了。”
“这倒是!”孟珂笑笑,“没想到,竟是另一人的死,倒来救他一命。想必也是他积了阴德之故吧。”
说着,孟珂抬眸看着他,认真道,“对了,我想见见这个老馗。”
周冶点头,早该让他们二人见上一见,只是她一直未提,他不清楚她如何想,也没多言。
他总觉得,老馗言犹未尽,也许她去见见,还能挖出更多呢。
***
孟珂回头就提醒身边人:“今日起,京中的信件,到了就第一时间帮我筛选一遍。若是朝堂大事,尤其涉及辅政五大臣之事,定要第一时间报给我。”
雨歇不解地道:“小姐为何这般紧张?我们家大人如今可是辅政大臣,是咱们这大历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我看小姐怎么不高兴,倒是更忧心忡忡了?”
“你可知,为何所有帝王在托孤的时候,都必定拉入几方势力,不让一家独大?”孟珂笑笑,耐心向她解释道,“因为帝王要的就是这几方相互制衡,互为刀俎,皇家才能保全,等到幼帝成年,顺利收权。可这样的安排都只是帝王的单方面想法,最初的制衡局面要不了多久就会破裂,最后必定形成一家通吃的局面,争斗才能真正结束。”
雨歇看了一旁的红荔和回雪一眼,想从她们的脸上找一找是否听懂的痕迹,无奈她们好像并不困惑。
孟珂道:“朝堂上接下来的演化也就注定了。父亲他走到这个位置,便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一直赢到最后,要么被人斗死,扔下高台,几乎没有第三种可能。”
说起擂台比武,雨歇就明白了,歪头道:“那岂知老爷不是赢到最后的那个?”
“朝堂之斗,不是比武,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孟珂道,“要斗,便需要权力。这权力不是自己占那一个高位就行的。你需要足够多的自己人,能在朝堂上散作星火,占住关键位置,巩固手中权力。这就注定了,你不得不结党营私,或天然就有足够多的姻亲、门生故旧。而这两点,父亲都没有。”
孟珂叹道,“卢氏经过之前的大难,已然凋零,支庶不盛。卢府也人丁单薄,更无甚姻亲助力。父亲既无岳家助力,自己又只这两个儿子,二哥哥的心性还不适合朝堂,竟只得大哥哥一人,帮他撑着些门户。可他……才智也不算特别拔尖。”
“父亲不党不群,在朝廷上稳站脚跟已属难得。他若是一直当个不上不下的官倒也罢了。可这些年来,他硬是靠着苦心孤诣,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已经奇迹。”孟珂顿了顿,“可接下来的路,哪里是孤臣可以走的?”
“小姐说的这些,我就不懂了。不过,我也大概明白,这就是打群架的事,双拳再强,也难打千军万马。”雨歇脑子糊着宽慰小姐道,“不过,不是还有小姐帮衬。”
孟珂转眸看她,宠溺又无奈地笑道:“可我毕竟是女子,不能入朝为官,无法在朝堂上为他楔进钉子。否则,我必舍身报之。”
既然不结党,没有门生,那还有姻亲、故旧可以用啊,雨歇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是入朝为官才能报答啊!若是让小姐你去联姻呢。”
“可。”孟珂想也没想,脱口道。
雨歇本是随口一说,震惊于小姐的毫不犹豫,惊道:“都不问问跟哪家?”
“不必问。”孟珂道。
若非为她,卢府上下根本不必踏入今日的险地。
卢翰总念一句,“身在朝廷,当时时三思,思危,思退,思变”。然而,他思了危,却仍迎难而上;思了退,却一直逆流争锋。
圣上的身子一直不好。卢翰的位置原本是进可攻退可守,他完全可以暂时避开风暴之眼,待局势稳定,再看情况顺风行船。如此,他既可以保全自己,也可以保全卢家。可他还是激流勇进了,到如今,全然没了退路,陷入要么赢,要么死的境地。
“若真走到那一步,他必定是没有其他选择了。我定无二话。”孟珂垂下眼眸,道,“而且,即便是联姻,他也不会委屈我,必定百般周全。”
雨歇愣了愣,又道:“若是让你嫁给二公子呢?”
孟珂却愣住了,良久不语。
雨歇看她的脸色,知道这话又掉进了无底深潭。
半晌,却听孟珂说了一句,“我…..不敢。”
雨歇听了一怔,她从未想过,有一日竟会在小姐口中听到“不敢”这两个字。她看着柔媚婉转,却有一颗坚冰般剔透又坚硬的心,一向是一腔孤勇,舍身往死的样子,从未有什么不敢之事。
可她竟在二公子之事上说了不敢。
“为何不敢?”雨歇道,“是怕拖累二公子吗?”
孟珂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
现下不好抢国丧的风头,接下来要做的事,孟珂不想等也只能等等。不过,倒正好让梁云钦在牢里多呆呆,给他攒点做事的动力。
孟珂想着,她也正好把之前没顾得上的事理一理,晨起便往周冶的听风轩去。
周冶没想到,竟是借着国丧之机终于清闲了下来,得空亲手把这几个月的新画裱上。
一幅幅画在房中一一展开,这短短数月的日子也在他眼前又过了一遍。
从京中酒楼上惊鸿一瞥的时候,她就如出尘白鹤,似乎不该出现在那喧嚷的街头。其时,他万万想不到会在另一个地方,与这人朝夕相伴。
绥陵郊外的山上,他在雪中赏梅之时,看到那个朝她跌扑过来的红衣女子,如雪中受困的惊惶小雀。
然而,他转头为了曾怀义之死,夜半去熹园意外再见的时候,她却又如锋芒毕露的高贵凤凰……
及至湖边刺杀那夜,她站在火中,凛然不可犯的模样,又如那可浴火涅槃之凤凰。
她一次次让他惊异之余,也让他愈来愈好奇,她到底还有多少种模样?
她这人身上,既有剥之无尽的复杂,也有精简到极致的纯粹。她只做应做,该做之事,没有干扰,没有负担;却又心思细密谨慎,从不真正袒露所有。
这几个月里,他们农家夜宿,雪夜煮酒,一步步走近。他从一开始的疑她,到试探她,再到全然地信任她,决定帮助她……短短数月,却仿佛走过了千山万水。
当初,他来这里的时候,不过想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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