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高!”
第一次见到虎鲸,不是从纪录片里,而是空中。
随着训鲸师的引导,浑圆可爱的黑白大鱼高高跃起,又下坠,溅起水花与欢呼。
训鲸师的脸上也挂着灿烂的笑容,你看不见虎鲸的表情,也看不懂,你觉得它一定也很开心,大家多喜欢它们啊。
表演结束后,你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蹦一跳的离开,临走前,你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你的心也开始下坠。
训鲸师依旧微笑着,却是你看不懂的微笑,她摸了摸虎鲸的脑袋。
虎鲸潜入窄小的水面,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第二次听到它的消息,是它的死亡,和它试图杀死那位训鲸师的消息,据说它们已经搭档很多年了。
你完全不懂。
像是某种预兆,自那以后,父母也开始频繁吵架,他们用来指责对方的话,刺耳到就算无法理解,也会让你感到窒息。
从门缝钻进卧室的争吵声,仿佛也把你拽了进去,你突然无法呼吸。
听说,那条虎鲸就是这样杀死那位训鲸师的,虽然没能成功。
你还是不懂。
终于,妈妈发现你一个人晕倒在卧室,因为缺氧。
可人在陆地上,为什么还会缺氧呢?听说是过呼吸引起的呼吸性碱中毒。
你根本没有缺氧,但你以为是,于是你拼命汲取氧气,过犹不及。
父母终于下定决心,他们试过和好,终于还是不能,就像你也不能在挚爱的双亲互相伤害中无动于衷,哪怕你甚至无法理解他们到底在因为什么争吵不休。
于是两个让你从来只能仰视的大人蹲下身子,温柔的摸着你的头,像训鲸师抚摸虎鲸的头顶一样——
“小雪,你希望爸爸妈妈分开吗?”
那是你第一次,希望自己不会说话就好了。
希望自己不用说话就好了。
像鲸鱼一样,只发出鸣叫,哪怕波频有所区分,也没有汉字与语气的排列组合来的复杂。
“告诉爸爸,小雪。”
“妈妈听你的,小雪。”
看似温柔的追问,其实是逼迫。
他们难道看不出来,你不想回答?
他们难道不知道,不应该由你做这个决定?
他们难道意识不到,自己这样做,看似体谅,根本是在推卸责任?
好自私啊,人类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明明是为了自己开心,把无知的孩子从海洋掠走,教它们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表演,把它们困在透不过气的牢笼里,逼得它们喘不过气,又假惺惺的怜悯安抚。
被强大的孩子反过来伤害,摇身一变,又成了受害者。
它不是没能杀死她,它是没有,它放弃了,它不够自私,不够人类狠心。
最后它死了,死在困住它的鱼缸里——比起海洋,再大的鱼缸也是牢笼。
大人只能带着真相活着。
不同的是,他们还能自欺欺人。
孩子却很难做到。
“我不希望爸爸妈妈分开。”
既然要你说,那你就说出来好了,把你真实的想法。
可你没有想到,逼问之下的诚实竟然会成为他们伤害彼此、又困住彼此让谁都无法逃离的刀与牢。
“要不是为了小雪。”
他们说。
他们是因为爱你才问你的,因为爱你所以在乎你的感受,所以选择妥协。
每当你听到这句令人动容的原委,愧疚与痛苦就加重一分。
如果说之前的那些争吵你还无法理解,那么现在这些,就算不懂,你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都是因为你。
都是你的错。
是你把他们困在鱼缸里,逼他们假装彼此依旧相爱,你用他们的爱胁迫他们,让两个心灰意冷的人扮演恩爱的父母,这样你就又有一个快乐幸福的家了。
他们早就应该分开了,他们明明都下定决心要给彼此自由,是你不肯给他们自由。
为什么呢?
因为你爱他们啊。
人类为什么要把鲸鱼从海洋里带到他们的世界,为什么要为它们欢呼,当然也是因为喜爱。
但这样的爱太肤浅,太自私,变成了伤害。
你说不希望他们分开,你明知道他们也很痛苦,那些话你虽然听不懂,但你对他们的痛苦感同身受,你知道虽然他们没有晕倒,但他们也在窒息。
所以你说不希望他们分开,到底是诚实,还是自私。
归根结底,是你说错了话。
如果不是你说错了话,爸爸不用找借口把你丢在家庭餐厅,去见他真正想见的人。
如果不是你说错了话,妈妈不用忍受背叛的屈辱,只用一个行李箱,就带着你深夜离开,离开你们多年以来的家,回到早已陌生的故乡。
你知道的,妈妈跟外婆的关系并不好,所以她才想去东京,哪怕回到宫城县,跟外婆住在一起,这对母女的关系也只在你面前才有所缓和——就连这个,你也是直到外婆去世,才在她的葬礼上听人闲聊才知道。
你爱的人们因为你,忍受了那么多本不需要忍受的东西,而在你面前,她们还要假装若无其事。
是你逼她们撒谎的。
仅仅...只是因为一句话,一句不经思考的,真心话。
你无数次想要回到那一天,把脱口而出的真心换成她们为你说过无数次的谎言,你当然也可以撒谎,谁说小孩就不会撒谎?
你只是不愿意罢了。
你终究无法无法回到过去,于是往后的每一天,都留在了过去。
爸爸跟你道歉,你却无法责怪他。
妈妈跟你道歉,你也无法顺着她的话,把过错还给她。
因为如果不是你,这些你爱的人,本就无需如此难堪。
压抑内心任谁都会难受,可如果你脱口而出的真心会伤害你爱的人,那么你宁愿自我压抑。
所以无论现状让你多想改变,你依旧无法停止自己矫枉过正的赎罪。
也许在某些时刻,死寂已久的真实会从心底破土而出,可那里早就成为人造荒原,来自过去的冷风一吹,挣扎的幼苗又会不堪受折,再次枯败。
那时你没有照过镜子,但你大概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看月岛就知道了。
被自责压垮的人,都是一样的。
哪怕挺直腰杆,站的比谁都高,灵魂上的枷锁依旧无法忽视。
可你也做不了什么,不止是因为你答应过明光哥,更因为你跟他一样——你也没能摆脱愧疚。
你没有恋爱过,你不知道喜欢和被人喜欢,能给一个人带来什么,但你知道你无法给他带去任何他需要或想要的,除了麻烦。
或许是相性不合,或许是同类相斥,想想看吧,你们连朋友都做不成,难道要做恋人吗?
所以你怎么可能喜欢他呢?
你怎么能喜欢他呢?
难道你又要为了自己那点自私的喜欢,困住另一个人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来都不是可能性的问题,而是能与不能的选择,这次你不会再选错了。
突然明亮的思绪让空气变得安静,你什么都听不见了,除了...
滋滋...
滋滋...
年久失修的录音机发出的电流声,只等调试成功,就能播放。
什么频道?你想收听的是什么频道?你还在回忆些什么?还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话?谁说的话?关于谁——
‘这对...月岛...也太不公平了。’
那个声音这样说着,也许原本不是这样说的,但刻在脑中的,就是这么一句断断续续,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话。
不公平?为什么。
这不是为他好吗?要不是为了——
‘要不是为了小雪’
...
...
“啊。”
沉默良久的人终于发出声音,嗓音里却没有一点艰涩,自然的像是在呼吸,在氧气充足的森林里畅然吐息。
你也学坏了啊,跟回忆里的父母。
你还是没改掉,逃避自己,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习惯。
你不是为了他才疏远他,才躲避他,才推开他的,这多荒谬啊。
你只是因为,只是因为...
自私的,不想跟他彻底分开。
但这次你没有困住任何人,听妈妈说月岛去了乌野,虽然奇怪,但你也把志愿改了过去。
他想去哪都可以,你只要能看到他就好了。
你再也没有去过海洋公园,宫城县的海洋馆里也没有虎鲸,更没有大型的鲸类,这一点很特殊。
你喜欢看纪录片里的鲸鱼,书本上的也行,就连文字描述都很有趣,你不需要它们变成讨人喜欢的样子,它们是它们就可以了。
月岛...是月岛就可以了。
“月岛。”
你轻声叫出他的名字。
借着彻底取下耳机的动作,月岛侧过头,只分出一点余光给你,却没有吝啬言语:
“怎么了。”
还是和平时一样。
你摇摇头,卷发擦过纸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表示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但月岛还是没有转回去,他在等你继续,像是某种默契。
“对不起。”
他顿在原地,张了张嘴,终于回过头看你。
你在笑,虽然嘴角的幅度小到几乎让人看不出来。
但你凑到了桌边,虽然半低着头,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那点嘴角。
怎么会有人笑着道歉,不觉得像在嬉皮笑脸吗?
...
啊,他还真不觉得。
而且哪有人刚被人戳穿心事,就跟人道歉的。
肯定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的理由吧,他从来没弄明白过,你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