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那句“我也恨你”，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簌雪心口。
泪水自她眼眶落下，不是一滴，而是连成了线，混着冰冷的雨水，无声地汹涌。
她看着他，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沉默。
时间在暴雨中凝滞了片刻。
哪吒看着她的眼泪滑落至半空中，便化为破碎流光。
他安静的等着，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可只有雨声在躁动。
半晌，他声音飘忽在风里，散入簌雪耳中。
他说了什么？
他似乎只是补了一句。
“其实也没那么恨。”
随即，哪吒抬起那只沾满血和泥的手，有些僵硬地，伸向她的脸颊，似乎想要擦去那些滚烫的泪。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庞的前一刻，停住了。
他扯了扯嘴角，收回手，目光垂落，声音低哑下去：“算了。”
“你既恨我，我们就再也不见了。”
“为我哭不值得。”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转身，面对着云端众龙。
“敖闰！”他抬头望向盘旋在云头的巨龙，扬声：“人，你带回去，接下来是我和你们之间的事。”
敖广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却仍是那副威严痛心的模样，对左右喝道：“来人，先将六公主护送回龙宫！好生照料！”
他特意看向簌雪，语气慈爱：“簌雪，你受苦了。父王和你三位叔叔，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两名龙将上前，就要架住簌雪带走。
簌雪猛地挣扎起来！
她不能走！
她拼命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路过敖广时，眼神凶狠无比，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激烈的反抗落在一旁的敖闰眼中，却成了另一种解读。
他龙须微动，沉声道：“大哥且慢，看来簌雪是想亲眼看着哪吒还债。既是她心中块垒，不如就让她留下，亲眼见证吧。”
敖广眼神一阴，正想找借口拒绝，又想着也未尝不可。
敖簌雪害的他的丙儿不得复生，那也要让她尝尝痛失所爱之苦，虽说她不见得真爱哪吒，但他不信敖簌雪对哪吒不曾有过半分心意。
抬眼示意手下松开簌雪。
事情到了如今地步，李靖却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前。
雨水打在他铁青的脸上，他却目光如炬，直刺向簌雪：“敖簌雪，我李靖是待你不善，有过算计利用，这些我认！可哪吒呢？”
他指向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儿子：“他从始至终，可曾真正伤过你半分？之前种种，他哪一次不是护着你，甚至……”李靖本想说置换之术，又硬生生咽下，咬紧牙质问道：“你如今，非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簌雪不曾听清李靖的质问，只是自元灵凝聚法力，想办法冲破敖孪设下的束缚。
李靖见她不应，直道她心如铁硬，再猛地转头，对着哪吒，几乎是吼出来的：“孽障，跪下！向龙王认错，求他们宽恕！”
说罢，又压低声音，对哪吒劝道：“先忍一时，你身负天命，伐纣在即，岂能因一时意气，毁了大局？你到底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何转世？”
“呵……”
哪吒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弄，他侧过头，瞥了一眼李靖，眼神冰冷又陌生：“忍辱负重这招，李将军你自己留着慢慢用吧。我学不来。”
“你！”
李靖气急，生怕他一意孤行，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口不择言地施压：“你是灵珠子转世！生来便背负天命！自你降世那日起，就该知道，你这条命，早已由不得你自己。你要为这天下苍生，为你肩负的责任，随时准备奉献一切，这是你的命！”
“命？”
哪吒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桀骜，盖过了漫天雨声：
“我哪吒此生，恣意随性，恩怨分明，是非对错，只凭本心。什么狗屁天命，什么狗屁责任，压在我身上，就要我为了这些，去做我不愿做的事，当真可笑！”
他目光缓缓扫过城下，此刻已噤若寒蝉的百姓，扫过云端虎视眈眈的四海龙王，最后落回李靖身上。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悲悯苍生的圣人，我有私心！做不到以德报怨，更做不到为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云端那道素色的身影，随即不动声色的移开：
“做不到为了背叛我的人，仍奋不顾身。我恨不得杀了每一个伤害过我的人，抽筋剥皮，以偿我痛！”
李靖痛心疾首，厉声斥责：“胡扯！你竟如此目光短浅，心胸狭隘，简直难成大事！”
就连殷夫人也泪流满面地扑上来，抓住哪吒的手臂：“吒儿！不要冲动，娘求你……”
哪吒轻轻拂开了母亲的手，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
他没再看父母，也没再看簌雪。
他转向西海龙王敖闰，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冲刷着血污，却洗不去他眼中那份决绝的清明。
哪吒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要的交代，我给。”
“我哪吒，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抬起手，指向下方黑压压的陈塘百姓：“我生来孑然一身，死了也懒得搭上其他人的性命，平白沾染因果。所以，我要你们四海龙王在此立誓——今日之后，恩怨了结，绝不牵连陈塘其他人。”
敖闰龙目微凝，看向敖广。
听到“死”字，敖广兴奋不已，心里想着这不就能为敖丙报仇了。
他巴不得哪吒自寻死路，立刻假意沉吟，随即大度道：“好！只要你肯认罪伏法，给簌雪和我等一个交代，本王可以立誓，绝不水淹陈塘，祸及百姓！”
其他三位龙王也微微颔首。
“记住你们的话。”哪吒开口。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李靖和殷夫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
“生我者，父母。”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具血肉之躯，是你们给的。”
李靖和殷夫人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了他们。
“今日，”哪吒顿了顿：“我便将这身骨血，还给你们。”
“剔骨，还父。”
“剔肉，还母。”
“了却这凡间一世，生养恩，养育债。”
“从此——”
他仰起头，任由暴雨狠狠砸在脸上，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像是燃尽的星辰，骤然熄灭。
“我再不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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