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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回 陋巷除凶记忆更

小说:

云边月

作者:

黎不言

分类:

穿越架空

天光初透时,青蛟号缓缓靠上了天都外港的丙字号码头。

船身与木制栈桥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惊起了桅杆上歇脚的水鸟。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将港口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里。远处城郭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巨兽蛰伏的脊背,沉重而威严。

祝君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脸色仍有些苍白。

腹部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养,疼痛已经转为深沉的钝感,像是有人在她体内埋了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脑海中那些翻涌不休的碎片——属于江浅月的人生,与属于祝君竹的二十余载记忆,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如今被强行并到了一处,相互冲刷,相互争夺河床。

“在看什么?”

林疏星的声音从旁传来。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起,一副寻常行商的打扮。

“看那座城。”祝君竹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雾中的天都轮廓上,“比我想象的……更沉重。”

“天都从来如此。”林疏星走到她身侧,也望向远方,“表面繁华似锦,内里盘根错节,激流暗涌。在这里,三思而后行,凡事须留退路。”

他说得很平静,但祝君竹听出了那份沉重。

多年前,他就是从这座城里以“出征平叛”离去的。如今化名归来,要面对的不仅是昔日的敌人,还有这座城本身——这座吞噬了无数秘密、埋葬了无数亡魂的巨兽。

“清音呢?”祝君竹问。

“在收拾行李。”林疏星说,“敖兄在舱内等我们,有些话要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我还是林青,你还是林竹。他依旧是敖清澜。无论私下如何,在人前,我们都是这个身份。这事我已经叮嘱过清音了。”

祝君竹点头。

这个道理她懂。天都耳目众多,玄影监的探子可能就在码头上盯着每一艘靠岸的船,玄心监的线人可能就混在搬运工里。一点破绽,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不多时,清音已经将行李收拾妥当——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些衣物,一些必要的药物,都被清音收回了芥子袋中。

一夜之间,江倾川似乎已经将那些情绪重新收敛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精心打磨的面具。只有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与锐利。

“都准备好了?”他走进房间来问。

“好了。”林疏星点头,“船马上要靠稳,船工们忙着卸货,金鳞说半个时辰后可以下船。”

江倾川走到桌边,示意林疏星和清音坐下。

“有些话,在下船前要说清楚。”他声音很低,确保只有屋内四人能听见,“天都不同于别处。这里的规矩,是吃人的规矩。玄影监的暗探遍布街巷,玄心监的线人可能就在你隔壁喝茶,玄策监的眼睛盯着每一个新入城的面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所以,从踏出这个舱门开始,你们就是林青、林竹兄妹,行商。我是蛟人乐师敖清澜,与你们在江阳结识,同路来天都寻些演出机会。清音是婢女。记住这个关系,不要在任何场合露出破绽。”

“明白,适才我以与她二人交代过了。”林疏星说。

祝君竹也点头。清音用力抿了抿唇,眼眶有些红,但很快调整了情绪。

江倾川看向祝君竹,语气缓和了些:“你的伤,走路可还撑得住?”

“不妨事。”

“那就好。”他说,“下船后,金鳞建议我们先去西市附近找个住处。他说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大多都是外来的生意人,不容易引人注目。”

“西市……”林疏星沉吟,“我倒是对那边有些了解。有几条老街,虽然破旧,但住户多是些行商、江湖卖艺之流,往来离去之人众多,生面孔不会太扎眼。”

“如此甚好。”江倾川点头,又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分别递给三人。

“这是金鳞帮忙弄的身份文书。”他说,“你们原来那份有些许破绽,但这个却是货真价实。林青、林竹,天极州人氏,三代皆是往来于龙族边境的商贾。我是东海来的乐师,这是路引和乐籍证明。”

祝君竹接过那份属于“林竹”的文书。纸张已经做旧,边缘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盖着官府的印鉴。她不得不佩服江倾川的周密——这些文书,显然不是一夜之间能准备好的。他早就开始做了准备。但她不知若无昨夜的相认,他会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敖兄费心了。”林疏星收起文书,郑重道。

“为了苟活罢了。”江倾川平静的说,嘴角扬起一抹自嘲。

林疏星看在眼中,却感到了那份淡然下藏着沉甸甸的分量。

舱外传来船工的吆喝声,缆绳被抛上岸的闷响,还有码头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他们来说,新的战场,也拉开了帷幕。

下船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金鳞在码头上有相熟的货栈,派了两个人来帮忙搬行李,又帮称病的祝君竹雇了顶轿子,亲自送他们过了港口的巡检,想是江倾川也与他打了招呼。巡检的兵丁只是简单翻了翻文书,问了几句“从哪来”“来做什么”,见对答如流,便挥挥手放行了。

但祝君竹能感觉到,在那些兵丁身后,不知何处还有几道目光在暗中打量。

那些目光隐蔽,像是无意间扫过,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息。但她的感知经过玉京山的修炼,已经敏锐了许多。她能分辨出那些目光的区别——有的带着例行公事的漠然,有的带着审视和评估,还有的……带着一种冰冷的、猎食者般的专注。

穿过港口区,便进入了外城的范围。

天都的外城比祝君竹想象中要大得多。街道纵横交错,房屋鳞次栉比,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空气中飘着炊烟、早点摊的香气,还有牲口粪便和垃圾堆混合的复杂气味。

人流如织。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穿行,马车牛车吱呀呀地碾过石板,穿官服的吏员匆匆走过,穿着各色服饰的行商、江湖客、普通百姓,构成了一幅杂乱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但在这份生机之下,藏着某种紧绷的东西。

祝君竹注意到,每隔两条街,就会有一个穿着玄色制服的人站在街角,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过往行人。那些人的制服胸前绣着暗纹。

“九阙天门府的人。”

江倾川的步伐缓了下来,与轿窗保持着平齐,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轿内的祝君竹听清,语气里带着一种走过大风浪后的平淡。

“外城十二坊,每坊都有固定岗哨。人分五色,路有九流,这外城与港口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他的目光像拂过水面的风,轻而广地扫过喧闹的景象,“那些真正张着耳朵的,不会把自己写成一张告示。”

祝君竹闻言,从轿窗内将视线投向外面。码头送货的力夫青筋暴露,汗流浃背。小贩吆喝声嘶力竭,眼神紧盯着钱囊。旅人神色匆匆,目光寻着出路……这些都寻常。

“留意那些‘闲人’。”江倾川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同引导他拨开迷雾,“脚步不赶,眼神不空,身上没有刚卸完货的酸汗气,也没有等活干的焦虑。”

祝君竹心神一凛,依言细察。果然,在几个早点摊子附近,或倚着货箱,或慢吞吞吃着东西的几条汉子,渐渐显出不同。他们衣着是最普通的褐灰短打,与脚夫无异,毫无标识,但细看下,那份“闲”却透着劲——背脊不松垮,吃着东西,腮帮在动,眼角的余光却像细密的筛子,稳稳地滤着经过的每一张脸、每一句飘来的零碎对话。其中一人,搁在粗糙桌沿的手,指节有茧,却非力夫那种鼓胀的蛮茧,而是匀称的硬。他咽下食物时,喉结滚动,脖颈的线条短暂地绷紧一瞬,那是种下意识的戒备。

“他们吃的是饭,咽下去的是来往货船的数目,是生面孔的口音,是脚夫抱怨的工钱,是客商焦躁的低语。”江倾川的声音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你看他们收彼此间隔数丈,站位却偶然能相互瞥见,自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这是三监的外围网,人养在这里,吸饱了市井烟火气,吐出来的,就是天都腕下最真实的脉搏。”

祝君竹的目光再掠过那几个汉子,先前模糊的印象骤然清晰。他们的普通之下,那份过于刻意的自然,那无所事事却又无处不在的观察姿态,此刻昭然若揭。果然如江倾川所言,这些人看似融于市井,实则是织进市井里的一根根暗线。

轿子微微颠簸着继续前行,将港口鼎沸的人声慢慢抛在身后。祝君竹收回视线,轿帘落下,掩去了外间的光影,也掩住了他眼中深了几分的凝重。这初入天都的第一课,无声无息,却已足够惊心。

“这才刚进外城。”清音小声嘀咕,声音里透着紧张,“怎么感觉……到处都是眼睛,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习惯便好。”林疏星平静的说,“在天都,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棋手。关键看你有没有本事跳出棋盘。”

江倾川笑了笑,低声说道:“林兄说的不错,能否活着离开天都,就看我们的手段了。你们去前面那个“玉茗斋”用些早餐,喝些茶。我去牙行找个庄宅牙人,先寻个住处,办妥了来寻你们。”

众人依言点头,江倾川又叮嘱了祝君竹几句,便自行去了。

三人将轿子落在“玉茗斋”门口,那小二哥见来了客人,快步迎出来,将三人接进去,林疏星将祝君竹背起,上了二楼的雅阁。

三人坐在窗边,饮了些茶,用了些茶点。望着窗外的天都外城,竟有了一时半刻闲娱。那两名轿夫也在楼下的大堂吃了些馃子,吃罢便等着他们闲聊。

江倾川回来已是巳时三刻,三人简单询问了几句,继续向西市走。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

这里的建筑明显老旧了许多,墙面斑驳,有些地方长着青苔。巷子里堆着杂物,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空中,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见到生人进来,好奇地张望了几眼,又继续玩耍了。

“这里叫柿子巷。” 江倾川边走边介绍,“因为巷口有棵老柿子树。住户多是些做小本生意的、手艺人,有不少租客。人员杂,流动性大,适合暂住。”

他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有些年头了,漆皮剥落了不少,门环是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纸边卷起,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

江倾川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门锁。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约莫两丈见方,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杂草。正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房子是砖木结构,瓦片有些破损,窗纸也破了几处。但整体还算完整,打扫打扫应该能住人。

“就这里了。” 江倾川环顾四周,“正房中间那间做厅堂,两边是卧房。东厢房可以做饭,西厢房堆放杂物。院子有水井,用水方便。”

林疏星也打量了一番,点头:“位置不错。巷子深,不临主街,闹中取静。邻居看起来也都是寻常人家,不会过多关注。”

“租金呢?”祝君竹问。

“一月五灵石。” 江倾川说,“付三押一,我给了二十。房东是个老妪,住在隔壁巷子,说是儿子在军中任职,自己靠收租过日子,人也倒爽快。”

他顿了顿,补充道:“文书上写的是林青、林竹兄妹租住,敖兄是借住的朋友。这样即便有人查,也说得通。”

分工很快确定下来。

江倾川要出去一趟,说是“探访故友,寻个乐师的营生。”但祝君竹猜,他大约是想去联络些眼线,获取些情报和可供使用的资源。

林疏星说也要出去,要去“置办些日常用度,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等。”

祝君竹注意到,他在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他出去,恐怕也不只是买东西那么简单。

清音留下照顾祝君竹,顺便打扫屋子、煎药。

“你那伤需要静养。”林疏星临走前对祝君竹说,“这些日子你便好生休养,别多想。万事有我们。”

他说得很温和,但祝君竹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在以决策者的身份下命令。若是以前这样或许会让她有些不悦,但此刻,她确实感到疲惫。记忆的冲撞、伤口的疼痛、初入天都的紧张,都消耗着她所剩不多的精力。

“知道了。”她难得顺从地应下。

林疏星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江倾川也告辞离开。院子里只剩下祝君竹和清音。

清音很快忙碌起来。她先打了井水,把正房的两间卧房仔细擦洗了一遍,铺上带来的被褥。又去灶下生火,开始煎药。药味很快弥漫开来,带着苦香。

祝君竹坐在厅堂的椅子上,看着清音忙碌的背影。

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透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院子里的那口老井,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她忽然想起江倾川说的那些话。

“……父王坚信月儿还活着,我们兄妹终有相聚之日。江家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

所以他才活了下来。所以他才忍受了化蛟的非人痛苦,在黑暗中蛰伏了这么多年。

而她呢?

她又是为什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从江浅月变成了祝君竹?为什么去了另一个世界,又带着两大妖君的妖力回来?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脑海里。每一次试图理清,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什么在阻止她探寻真相。

“小姐,药好了。”

清音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升起。

祝君竹回过神,端起药碗。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入胃里,带来一种温热的、安定的感觉。

“清音。”她放下碗,忽然问,“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清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当然记得!小姐小时候可乖了,就是有点……嗯,有点倔。王爷教你练枪,你明明累得手臂都在抖,还咬着牙说‘不妨事,再来’。王爷都说,你这性子,不像王妃,倒像他。”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红了,但努力笑着:“小姐还特别喜欢梨花。王府后院有棵老梨树,开花的时候,小姐能坐在树下看一整天。世子就陪着你,有时候吹笛,有时候给你念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记忆。

祝君竹安静地听着。

那些画面,随着清音的讲述,一点点在她脑海中浮现。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碎片——梨花的洁白,笛声的悠扬,少年温和的侧脸,还有那种被守护着的、安心的感觉。

那是江浅月的人生。

而她,祝君竹,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为什么会与这些记忆产生共鸣?为什么会为这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感到心痛?

“清音。”她又问,声音有些涩,“你觉得……我是江浅月吗?”

清音毫不犹豫地点头:“你就是小姐。虽然样子变了,虽然记忆还不全,但你的神魂不会变,你忘了我们的神魂之契了?那个可是不会错的。最近这些日子,你说话的语气,你看人的眼神,你做事的方式……都和那个小姐越来越像。”

祝君竹看着她,眼中那一丝不安再一次浮了起来。

清音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小姐在担心什么。担心记忆全回来了,现在的‘祝君竹’就不见了。但我觉得……不会的。因为你和她本就是一个人,小姐就是小姐,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骨子里还是那个人。”

祝君竹看着她的单纯的双眸,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如此。”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有时会恍惚——那个叫地球的世界,那些网络、数据、论文,会不会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但芥子袋里那身破破烂烂的西装提醒她那一切都不是梦,那是她确实在那个世界生活过最好证明。腹部的伤口兀自在隐隐作痛,在这里的现实让她觉得,庄生晓梦原来不单是一个故事。

但她其实很清楚,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她本该属于、却又无比陌生的世界。带着未解的谜团,带着两大妖力,带着一个需要她融合的过去。

也带着……终于不再孤单的现在。

午后的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市井特有的嘈杂。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祝君竹在榻上小憩。

药力发挥了作用,伤口的疼痛缓解了许多,但记忆的冲撞仍在继续。她睡得不安稳,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轮转——有时候是江浅月在王府练枪,有时候是祝君竹在电脑前写着无尽的代码,有时候两者交织,分不清彼此。

清音在外间整理食材,准备安排午餐。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已经把屋里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准备吃过饭后补那些破了的窗纸。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重,带着蛮横呼喝声。

清音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菜叶,走到院门前:“谁呀?”

“开门!”外面是个低沉粗犷的男声,“巷子里的新住户是吧?有些事要跟你们说道说道。”

清音回头看了眼正房,祝君竹似乎还在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一身松垮的绸衫,腰间挂着个玉佩,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身后跟着几个跟班模样的年轻人,有的歪戴着帽子,有的叼着草根,都是一副市井地痞的模样。

“哟,小娘子长得挺标致。真白……嘿嘿!”那汉子看见清音,眼睛一亮,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嘿嘿笑了两声,“怎么,家里就你一个人?”

清音心里一紧,但脸上却没露怯:“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我姓李,街坊都叫我螃蟹李。”汉子挺了挺胸脯,“这片巷子,归我照应。你们新搬来,有些规矩得跟你们说说。”

他说话时,身后的几个跟班已经挤进了院子,东张西望,像是打量自己的地盘。

清音挡住他们往正房去的路,语气冷了下来:“什么规矩?”

“第一,”螃蟹李竖起一根手指,“安家费。新住户,得交三灵石,算是拜码头。第二,月例钱。每月一灵石,我保你们在这巷子里平平安安,没人敢来找麻烦。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清音身上瞟了瞟:“我看你们这院子挺宽敞,我手底下几个兄弟正好没地方住。西厢房腾出来,让他们住下,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这话已经说得够直白了。

清音气笑了。

她跟着祝君竹这一路,什么场面没见过?玄影监的追杀,妖族的袭击,真灵教的邪徒……眼前这几个地痞流氓,在她眼里就跟跳梁小丑一样。

“李爷是吧?”清音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他,“您这‘规矩’,是官府定的,还是您自己定的?”

螃蟹李脸色一沉:“小娘子,话可别这么说。我螃蟹李在这片混了十几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我的名号?我定的规矩,就是这巷子的规矩。”

“哦?”清音挑眉,“那您这‘螃蟹’的名号,是因为您横着走吗?”

这话一出,螃蟹李身后的几个跟班都变了脸色。其中一个瘦高个,外号“麻杆儿”的,指着清音骂道:“小娘皮,怎么跟李爷说话呢!”

螃蟹李倒是没立刻发火,反而笑了,笑得有些阴冷:“小娘子牙尖嘴利,有意思。不过在这天都,光会耍嘴皮子可活不长。我劝你,乖乖把钱交了,再把西厢房腾出来,咱们以后还能和和气气的。要不然……”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清音:“要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这细皮嫩肉的,会不会哪天出门就磕着碰着,或者家里突然走水什么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清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她看着螃蟹李,看着这个仗着几分蛮力就在市井里作威作福的泼皮,心里涌起一股厌恶。眼前这个螃蟹李,就像臭水沟里的一只虫子,丑陋,但本质上渺小。

可就是这种渺小的恶,往往最缠人,也最容易坏事。

“李爷。”清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您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螃蟹李嗤笑:“什么人?不就是外地来的行商吗?我见多了。带着点本钱想来天都发财,结果灰头土脸滚回去的,多了去了。”

“那我们要是……不是普通行商呢?”清音慢慢说,“我们要是有那么点背景,有那么点靠山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螃蟹李腰间那块玉佩——成色一般,雕工粗糙,明显是地摊货。又扫过他身上那件绸衫——料子薄,做工差,袖口已经起了毛边。

这是个装腔作势的纸老虎。

螃蟹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还硬:“背景?靠山?哈!在这柿子巷,我螃蟹李就是最大的背景!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

他话没说完,身后一个跟班已经不耐烦了,抡起手里的木棍就往院里的一口旧陶缸砸去。

哐当一声,陶缸碎裂。

这像是一个信号。

其他几个跟班也动了,有的踢翻了院角的扫帚簸箕,有的拿起石头就要砸窗户。

清音脸色一变。

她不怕这些人,以她的修为,对付玄影监对付妖族杀手兴许差些,但收拾几个地痞却绰绰有余。

正在她准备拿出短刺的瞬间,正房的门开了。

祝君竹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被吵醒的,脸色苍白,头发有些散乱,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而迷茫。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腹部的绷带隐约可见。

“小姐!”清音惊呼一声,想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螃蟹李看见祝君竹,眼睛又是一亮——这个虽然病弱,但容貌气质明显更胜一筹。他嘿嘿笑着,朝祝君竹走去:“哟,还有个更标致的。怎么,病了?来来来,让李爷看看……”

他的手伸向祝君竹的脸。

就在那一瞬间。

祝君竹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是清醒,而是一种本能被触发的、野兽般的锐利。她的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一闪而过。

然后,银色的枪影在她手中凝聚。

不是缓慢的、有意识的过程,而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爆发。银鳞月芒枪从虚空中浮现,枪身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枪尖一点寒芒,冷得能冻住人的血液。

螃蟹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杆枪已经动了。

快。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银光一闪,枪尖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刺。

枪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花。

螃蟹李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窟窿,又抬头看着祝君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血沫。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然后,他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像一袋沉甸甸的粮食砸在地上。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那几个跟班全都僵住了,手里的棍棒石头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麻杆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腿肚子开始发抖。

祝君竹持枪站在原地,枪尖还在滴血。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但她的身体保持着战斗的姿态,脊背挺直,手腕稳定,枪身斜指地面,枪尖微微上挑——那是江浅月最习惯的起手式。

清音第一个反应过来。

“小姐!”她冲过去,想扶住祝君竹。

但就在她靠近的瞬间,祝君竹的身体晃了晃,银鳞月芒枪化作光点消散。她眼睛一闭,直直向后倒去。

清音接住了她,发现她又昏迷了过去,呼吸微弱,额头渗出冷汗。

而这时,那几个跟班才如梦初醒。

“杀、杀人了……”

“李爷死了……”

“跑!快跑!”

他们转身就想往外冲。

但院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更诡异的是,他们跑到门前,却怎么也拉不开门栓——明明只是简单的木栓,却像是焊死了一样。

“怎么回事?!”

“鬼打墙了?!”

就在他们惊恐失措时,清影一闪,林疏星已然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像是刚买完东西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院子——碎裂的陶缸,倒地的尸体,惊慌的地痞,还有被清音扶着的、昏迷不醒的祝君竹。

“都别动。”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几个地痞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林疏星走到祝君竹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力竭昏迷。”他得出结论,然后看向清音,“怎么回事?”

清音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林疏星听完,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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