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痛。
并非尖锐的刺疼,而是如同被拆散了全身骨骼、碾碎了每一寸肌肉后,再勉强拼凑起来的、弥漫性的钝痛与酸软。意识如同沉在深水底的碎片,挣扎着上浮,试图冲破那层厚重的、隔绝了感知的膜。
祝君竹的第一个清晰念头是:我没死?
紧随其后的,是更强烈的困惑:身下不是预想中冰冷刺骨的海水,也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更没有庞廉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柔软和干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干草混合了某种清苦木质的香气,与她记忆中海水的咸腥、都市的尘嚣、或是任何已知环境都截然不同。
她尝试动一下手指,剧烈的酸痛感立刻从指尖蔓延到肩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眼皮也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她用尽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缝。
模糊的视野首先捕捉到的,是上方……一个不规则的、巨大的窟窿。透过那窟窿,能看到一片淡紫色的、仿佛永恒凝固在黄昏时分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柔和却不明亮的光均匀地洒落。几缕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如同迷途的精灵。
窟窿的边缘,参差不齐地裸露着断裂的木质椽子和灰黑色的瓦片,显然,这里原本应该有个屋顶。
所以……我是从那里掉下来的?祝君竹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运转着。从海里……掉到了某个……有屋顶的地方?这逻辑链条断裂得离谱。
她试图转动脖颈,观察四周,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牵扯到全身的伤痛,让她又是一阵龇牙咧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也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影。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警惕心瞬间飙升到顶点。是庞廉仁追来了?还是……这里的主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隐蔽的方式,尽可能扩大视野范围。
这里似乎是一间……颇为简陋的居室。陈设简单到近乎贫寒。靠墙立着一个原木色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竹简和线装书册,旁边是一张同样材质的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一盏样式古朴的油灯,还有一本摊开的书。书案的角落,甚至还有一个插着几枝不知名野花的小陶瓶,为这清苦的环境增添了一抹意外的生机与雅趣。
而那个人,就站在离床榻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
他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布袍,宽袍大袖,样式古朴,绝非现代服饰。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些许碎发垂落在颈侧,显得随性而又不羁。他此刻正微微仰着头,望着屋顶那个巨大的破洞,从这个角度,祝君竹只能看到他清瘦的侧脸轮廓和一小部分下颌线,以及他负在身后、指节修长而干净的手。
他站在那里,姿态并不紧绷,反而有种……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屋顶被砸穿、家里天降异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如同窗外风吹叶落般,一件需要稍加留意的小事。
祝君竹的心跳依旧很快,但并非全因恐惧。眼前的情景太过诡异,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范畴。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有限的线索中分析出当前的处境和可能的应对方案。身体的疼痛提醒着她此刻的脆弱,而那个背对着她的、气质迥异的陌生男子,则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性。
就在这时,那男子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祝君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留一条极细的缝隙,假装仍在昏迷,全身的感官却在这一刻提升到了极致。
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在有些粗糙的地面上的细微摩擦声。他走了过来,停在了床榻边。
祝君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带着审视,却没有明显的恶意或淫邪。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缕极淡的、如同雪后初霁的青松般的清冽气息,与她身下干草和木质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他似乎在观察她。
过了片刻,她感觉到他微微俯下身。祝君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准备一旦对方有任何不轨之举,就算拼着剧痛也要暴起反击——尽管她不确定这具仿佛被卡车碾过又胡乱组装起来的身体还能发挥出几分力气。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到来。他只是靠近了些,似乎在更仔细地打量她的脸,以及她身上那套早已在坠落和翻滚中变得皱巴巴、甚至有些破损的现代职业套装——这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奇装异服”。
祝君竹能听到他极轻的自语,带着明显的困惑:“……奇特的衣饰……非苏罗之人……面容……亦非天朝女子”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如同玉石相击,但语调有些奇特,带着一种古朴的韵味。
就在祝君竹思考着是继续装昏等待时机,还是冒险“醒来”尝试沟通时,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绞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这疼痛与肉身的酸痛截然不同,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她的大脑和心脏中同时搅动,伴随着一些完全陌生、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在她紧闭的眼前飞速闪回——烽火连天的战场、巍峨肃穆的宫殿、一个面容模糊却感觉无比亲切的戎装男子、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回头凝望……这些碎片与她属于祝君竹的现代记忆激烈冲突、碰撞,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呃……”她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蜷缩起身子,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也让床边的男子微微一怔。他看到她即便在剧痛中,手指也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干草铺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却仍旧咬着牙,没有发出更大的哀嚎,显示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坚韧。
他眉头微蹙,眼神中的探究之意更浓了。他并没有立刻上前安抚或救治,而是稍稍后退了半步,保持着一個安全的、不会给对方造成压迫感的距离,静静地观察着。他似乎察觉到,这女子身上的异常,远不止是砸穿屋顶那么简单。在她痛苦蜷缩的瞬间,他敏锐地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凡俗的奇异能量波动,从她体内逸散出来,旋即又消失不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那阵灵魂层面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祝君竹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浑身虚脱。她知道无法再伪装下去,只好缓缓地、艰难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视线与床边的男子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祝君竹与那男子都感觉身体里的某种能量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我们……见过……?”他二人同时张口。
她模糊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与……难以言喻的熟悉。
“不对”,当她仔细的扫视了一遍他的容貌得出了结论。他的脸并非庞廉仁那种带着精明算计的俊朗,也非现代都市里常见的各种风格化帅哥。他的五官极其清俊,线条柔和而舒展,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略显苍白的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澈、沉静,却又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隔绝了尘世喧嚣的薄雾,让人看不透其下的真实情绪。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一丝尚未散去的讶异。
祝君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生平所见,气质最为独特……甚至可以说是“好看”得有些过分的男性。但这种“好看”并未让她放松警惕,反而因为未知而更加谨慎。
她张了张嘴,想询问“这里是哪里?”、“你是谁?”,又再想是不是应该先为砸穿了屋顶而道歉。
那男子见她似乎想说话,却不发出声音,目光扫过她的嘴唇,似是明白了什么。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案边,提起桌上的一个粗陶水壶,倒了一碗清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固有的韵律感,即便是在这种诡异的情形下,也未见丝毫慌乱。
他端着水碗走回床边,依旧保持着距离,将碗递向她,示意她可以饮用。
祝君竹看着他手中的粗陶碗,碗里的水清澈见底。她犹豫了一下。理性的警惕在尖叫,提醒她不要轻易接受陌生环境、陌生人的任何东西。但身体的本能——极度的干渴和虚弱——却在强烈地驱使着她。
她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依旧只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给她水,只是一种基于基本人道(或者说是“此地主之道”?)的举动,而非出于任何特定的关怀。
最终,干渴战胜了警惕。她艰难地撑起一点身子,伸出手想去接那个碗。然而手臂的剧痛和无力让她动作僵硬,手指颤抖,根本无法稳稳接过。
男子见状,没有迟疑,上前一步,单膝微屈,在床榻边沿蹲下身来,将碗沿小心地凑到她的唇边。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碰到她的嘴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清冽的、带着一丝甘甜的泉水涌入喉咙,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祝君竹几乎是贪婪地小口啜饮着,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也滋润了她焦灼的灵魂。
一碗水很快见底。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也找回了一些镇定。
“多谢。”她声音很小,但总算能听清。
男子听到她的道谢,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收回碗,直起身,再次退回到之前那个安全的距离,这才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平和:“举手之劳。”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个坐在破烂的床榻上,浑身伤痛,满心疑窦;一个站在几步之外,青衫磊落,神色平静。
祝君竹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打破僵局。她需要信息。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目光扫过屋顶的破洞和四周简陋的环境,“我……似乎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抱歉,弄坏了你的屋顶。”她尝试着表达歉意,尽管她自己也是受害者。
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屋顶的破洞,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那表情与其说是心疼,不如说是觉得……有些荒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祝君竹,语气平淡无波:“此地乃苏罗边境,无名山脚。至于这屋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姑娘从天而降,声势惊人,在下亦是猝不及防。”
他的回答证实了祝君竹最坏的猜想——她不仅没死,还到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苏罗?边境?),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离谱的方式登场。这简直比最荒诞的梦还要离谱。
“苏罗……边境?”她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眉头紧紧蹙起,“请问……现在是哪一年?或者说,这里……是什么国度?”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心脏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男子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茫然和急切,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探究之色更深了。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观姑娘衣饰奇特,言谈举止亦与我等迥异,且似乎……对此地一无所知。姑娘从何而来?”
他的问题精准而犀利,显示出了与他超然外表不符的敏锐。
祝君竹语塞。她从何而来?难道要说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被男朋友兼老板谋杀抛尸,然后可能……穿越了?这说出去谁会信?只怕会被当成失心疯。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最终,她决定采用一个最稳妥也最模糊的说法。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她避开了具体地名和年代,这并非完全说谎,只是选择性隐瞒,“我在家乡遭遇了一些……意外,醒来时,就已经在这了。”她指了指头顶的破洞,“至于怎么来的,我也……完全没头绪。”
她的话语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听起来颇具说服力。同时,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只是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既未深究,也未表露同情,态度疏离而客气。
就在这时,祝君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经历了坠海(准确的说是被扔下海)、雷劈、穿越、砸房顶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后,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刚才那碗水只是缓解了口渴,饥饿感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祝君竹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男子显然也听到了。他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姑娘伤势不轻,且气息虚弱。寒舍简陋,尚有些许清粥淡饭,若姑娘不弃,可暂用一些,稍作休整。”
他没有追问她的来历,也没有因为她的“天降”而表现出过度的热情或排斥,只是提供了一种最基本的、近乎本能的援助。这种态度,反而让在现代职场见惯了虚与委蛇和激烈竞争的祝君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至少,眼前之人看起来不像有立即的危险。
“……多谢。”她再次道谢,这次带上了几分真诚。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保存体力、获取信息是首要任务。接受食物和暂时的容身之所,是当前最合理的选择。
“稍待。”男子说完,便转身走向屋子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简单的土灶和小锅,他动作熟练地生火,将一些似乎是早已准备好的粥食加热。
祝君竹靠在勉强还算完整的床架上,趁此机会,更仔细地打量这个“寒舍”和它的主人。
屋子确实很简陋,除了书案、书架和这张被她砸得半毁的床榻,几乎别无长物。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物品摆放井然有序,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简雅致。书案上的书册笔墨,也显示主人并非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夫。
而他……这个青衫男子,言行举止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和气度,绝非普通乡野隐士所能拥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疏离,更像是……一种久居人上后沉淀下来的习惯,尽管他此刻身着布衣,身处陋室。
粥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是纯粹的米粮清香,勾得祝君竹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男子盛了一碗粥,又配了一小碟看起来像是腌渍的野菜,再次端到她面前。这次,他还贴心地拿来了一把木勺。
“只有这些粗陋食物,望姑娘勿要见怪。”他说道,将粥碗和木勺放在床榻边一个充当床头柜的树桩上。
“已经很好了,多谢。”祝君竹由衷地说。她尝试自己拿起勺子,但手臂的酸痛和无力让她动作十分笨拙,勺子在她手中颤抖,几乎舀不起粥。
男子站在一旁,看着她笨拙而艰难的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再次上前,没有询问,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勺子,在碗里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的唇边。
这个举动让祝君竹浑身一僵。
在现代社会,除了儿时父母,从未有异性如此近距离地喂她吃东西。即便是与庞廉仁交往期间,也未曾有过这种亲密的举动,由这个初见不过半小时、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子做来,本该显得极其突兀和尴尬。然而,他的动作却异常自然,没有丝毫狎昵或暧昧的意味。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的、如同给受伤的小动物喂食般的任务。他的手指修长稳定,端着勺子的姿势甚至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
祝君竹看着递到唇边的粥,又抬眼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内心的戒备与身体的虚弱需求激烈交战。最终,饥饿和理智占据了上风。她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温热的、什么调料都没有添加的白粥。
粥煮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迅速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她小口小口地,就着他的手,慢慢吃着粥。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屋内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一种古怪而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一个是来自现代、心高气傲却虎落平阳的职场精英,一个是隐居边境、超然物外却难掩贵气的神秘男子,因为一场离奇的“空难”,在这破败的陋室中,以一种极其不对等却又意外和谐的方式,暂时联结在了一起。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男子放下碗勺,又递上那碟腌菜。祝君竹摇了摇头,她此刻肠胃虚弱,清淡的白粥已是极限。
“够了,多谢。”她低声道,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男子点点头,不再勉强。他收拾好碗勺,拿到灶边清洗。他的动作始终从容不迫,仿佛家中突然多了一个从天而降、奇装异服、来历不明的女子,并砸穿了他的屋顶,只是日常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祝君竹靠在床架子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的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这里到底是什么世界?苏罗边境?听起来像是某个古代或异世王朝的边疆地带。这个男子是谁?他为何独自隐居在此?他似乎对自己并不好奇,也毫不惊讶,这份定力未免太过惊人。
还有她自己……那场诡异的雷暴,体内那股沉寂却浩瀚的力量,脑海中闪过的陌生记忆碎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她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着。这双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击出影响数百万用户的核心代码,曾经冷静地签署过价值千万的合同,也曾……在最后时刻,无力地试图推开庞廉仁。而现在,这双手似乎还是那双手,但皮肤更为白皙细腻,隐隐有晶莹感。皮肤下的骨骼筋肉却仿佛经历过重塑,蕴含着一种陌生的、沉睡的力量感。
她轻轻握了握拳,酸痛依旧,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在悄然苏醒。
“姑娘。”清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抬起头,见那男子已清洗完毕,重新走了回来,依旧站在那个安全的距离外。
“寒舍唯有此一榻,如今……”他看了一眼被她砸得塌陷一半、一片狼藉的床铺,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恐难再容身。若姑娘不介意,隔壁尚有一间堆放杂物的陋室,我可稍作整理,暂供姑娘栖身。虽亦简陋,总胜于露宿。”
他的考虑堪称周到,也明确划分了界限,避免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的尴尬。
祝君竹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没有反对的余地。而且,有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也更利于她整理思绪和……尝试弄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
“有劳了。”她点头应允。
“姑娘伤势未愈,行动不便,失礼了。”男子说着,走上前来,并未直接触碰她,而是伸出双臂,示意可以搀扶她起身。
祝君竹看着他坦荡的眼神,略一迟疑,还是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他的手臂隔着布袍,能感觉到坚实的肌肉线条,支撑力很稳。她借着他的力道,忍着浑身的酸痛,艰难地站了起来。
就在她站直身体,与他距离拉近的刹那,两人几乎是同时,都微微怔了一下。
祝君竹发现,这男子身量颇高,她穿着高跟鞋时或许还能与他平视,此刻光着脚(鞋子不知掉落在何处),竟只勉强到他下颌的位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而那男子的迟疑,则源于更细微的感知。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非同寻常的能量波动,从这女子体内散发出来。这波动极其隐晦,时断时续,却带着一种……与他所知的任何修炼体系都迥异的、古老而纯粹的气息。仿佛她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尚未完全激活的古老秘藏。重要的是,在这气息之下,竟还藏着一股熟悉无比的力量。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搀扶着她,带着一床薄薄的棉被,慢慢走向隔壁那间更小、更堆满农具和干柴的杂物间。那里果然有一张用木板临时搭就的、铺着干草的小铺。
他将她扶到铺边坐下。
“姑娘且在此休息。若有需要,可唤我。”他说道,语气依旧客气而疏离,“我就在外间。”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转身退了出去,并体贴地掩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杂物间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门缝和墙壁的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祝君竹独自坐在干草铺上,环顾着这个更加狭小、充满尘土和干草气味的空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渺小感瞬间将她淹没。
现代都市的繁华、职场的拼搏、情感的背叛、死亡的冰冷……一切都仿佛隔着一个世界那么遥远。而现在,她身处一个完全未知的时空,亦或者是平行世界?她身体状态诡异,唯一的“熟人”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气质非凡却隐居于此的神秘男子。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干草、泥土和一丝从他身上沾染的、若有若无的松雪清冽之气。
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属于祝君竹的理性、坚韧和超强的适应能力开始重新占据上风。
无论这里是什么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既然活下来了,就要想办法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明白。
首先,需要尽快养好身体。其次,必须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地理、势力、语言习惯、习俗,尤其是……她体内那莫名沉寂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以及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碎片影像究竟意味着什么。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弄清楚身边这个神秘男子的身份。他看起来无害,但能在这种边陲之地安然隐居,绝非寻常人物。
她轻轻活动着手脚,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骨骼的隐痛,试图评估伤势。除了撞击和坠落造成的软组织挫伤和可能的内脏震荡,最麻烦的是右小腿,一阵阵钻心的疼,可能是骨裂。她撕下一些已经残破的职业套装相对完好的部分,凭借记忆中有限的急救知识,将右小腿小心翼翼地固定起来。
“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活着能动,真是奇了!”
她边想边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涔涔。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但她强撑着不敢立刻睡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保持清醒和警惕是生存的第一要义。
她侧耳倾听外间的动静。只能听到极其轻微的、似乎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那个男人,似乎真的就在外间看书,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夜色,在寂静与警惕中缓缓流逝。祝君竹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体极度的疲惫和虚弱,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搭着那张薄薄的旧棉被,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浅眠之中。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墙壁的缝隙和门板的窟窿照进杂物间时,祝君竹立刻惊醒了过来。身体的疼痛依旧,但精神似乎比昨夜好了些许。
外间已经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木门被轻轻敲响。
“姑娘可醒了?”是那个清润平和的声音。
“嗯,醒了。”祝君竹应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那我便进来了。”
他说完并未立即推门,而是等着祝君竹“嗯”了一声。门才被推开,男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小碟看起来新鲜的、不知名的野果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青灰色布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木簪束发,目光垂视,神情平静,仿佛昨日种种不过寻常。
“晨安。用些早食吧。”他将粥和野果放在她铺边一块较为平整的木墩上。
“多谢。”祝君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昨日仓促,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她用了比较客气的称呼。
男子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问题,语气平淡地回答:“鄙姓林,双木林。草字疏星。疏朗之疏,星辰之星。”
林疏星。祝君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疏星……疏离的星辰?倒是与他那仿佛隔绝于尘世之外的气质颇为相符。
“林公子。”她点头致意,然后顿了顿,坦然道:“我姓祝,祝君竹。君子的君,竹子的竹。”
他低声重复:“君竹?……好名字。”语气似有深意,仿佛透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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