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送炭。
叶小娘已经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手捧大的女儿,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忽发悲鸣。
她想去抱她,可副使不让,说眼下既要散热,又不能出汗。再出汗,人就顶不住了,哪怕灌一肚子水进去也不顶用。
内寝传出去的药方,立刻抓来现煎,廊上的火炉冒着火苗,婆子蹲在地上,蒲扇打得啪啪作响。
床前看诊的副使见势不好,吩咐女使将人半扶起来,在脊柱两侧及肘窝、膝窝刮痧,又刺十宣委中放血。
忙了半晌,见她鼻尖沁出一滴冷汗,副使方长出一口气,“阳气来复,若是能稳住,热退身凉,这个难关便迈过去了。”
叶小娘千恩万谢,把人送出门,又接了汤药进去喂自心。
门外的谈瀛洲比手道:“副使忙了这半天,想是累坏了。请到花厅里小坐吧,孩子的病势还不稳定,恐怕要劳动副使再等一等。”
副使笑着摆手,“咱们多年的交情,怎么如此见外……”
可话音方落,外面就传口信进来,说益王家老太妃忽然中风了,千万求副使过府看看。
副使无奈,“那头也要紧,这就得赶过去,晚了不成事。六姑娘这里要仔细观察,若是有变化,再差人来传话吧。”
谈瀛洲道好,唏嘘着:“副使今晚怕是不得闲了。”让临川送副使前往益王府,自己重又退回来,趴在门上追问,“小鸾,六丫头怎么样?好些了吗?”
门内叶小娘回话,说暂且稳妥,让主君和大娘子放心。
自观打量这一圈人,个个站在这里不是办法,对谢氏道:“嫂子身怀有孕,别跟着熬,回去歇着吧。还有爹娘和小娘,守了这半天了,身子也受不了。你们都回去,这里有我们呢,我们兄弟姊妹在这里听信儿,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打发人过去请示下。”
朱大娘子看看丈夫,两只眼睛都熬红了,便道:“昨晚上忙到后半夜,今天又不得歇,怎么成!六丫头这会儿好些了,咱们且回去,让孩子们在外守着就是了。”
谈瀛洲叹息着点头,看廊子上站着的五个儿女,心里是欣慰的。
一家子骨肉,有人遭了磨难,剩下的都不缺席,人心凝聚才是真正的门庭兴隆,比万贯家财更有用。也许老父亲真是上了年纪,以前总是他在守着儿女们,如今儿女们渐渐长大,好
像也能担事了。自心的病让他挂怀,但有这些孩子看护着,似乎也能放下一半的心。
他临走又叮嘱了一句:“若有异,立即派人过来禀报。”
一群孩子连连点头,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爹娘前脚刚走,后脚便见漆黑的夜空上,划过了青紫色的闪电,才发现变天了。
闷雷滚滚,在汴京上空回荡,不多时便有雨点子砸下来,砸出了一片混沌的泥尘。
大家原本坐在鹅颈椅上,这时廊上放下竹帘挡雨,女使搬了椅子过来,兄弟姐妹依次靠墙坐下,偏着身子,听屋里的消息。
其实没什么消息,反倒是好消息,大家感慨着到底是翰林医馆的副使,果然医术高明。
本以为自心要好起来了,谁知过了半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叶小娘的喊声,一声声凄厉异常,“自心!自心,我的孩子……”
大家霍地站起来,连头皮都发麻了,又不能进去,在外面急切地追问:“小娘,自心怎么了?”
叶小娘大哭,“抽起来了……没气儿了……主君!主君快来呀!”
廊上哭成了一片,忙让人去喊爹娘。谈临川急得跺脚,“袁副使也不成事,这下可怎么好!”
已经到头了,臣僚宅邸能用的医官,无非是如此。如果翰林医馆的二把手也无能为力,那么就没有人能救自心了。
谈瀛洲衣衫不整地跑来,站在门前丢了魂一般。万事胸有成竹的人,这回也束手无策了,谁都没想到这场伤寒这么严重,一天一夜而已,就要夺走他幺女的命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覆在门扉上,躬着身子泣不成声,“怎么办呢……老天爷啊,怎么办……”
正惶惶然,院外传来门房婆子的嗓音:“主君,大娘子,有贵客到。”
纷踏的脚步声转眼即至,一群身着甲胄的班直撑着伞,进了内院。
众人茫然看,才发现是太子到了。雨下得大,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他的眉眼。他扬了扬手,身后穿着东宫补服的官员蒙上口鼻,推门进了内寝。
大家还未回过神来,郜延昭先开门见山,对谈瀛洲道:“直学的奏疏送达东宫,我才知道您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翰林医官的正使不便惊动,我带了东宫藏药局的主事,来替令爱看诊,但愿能解直学的燃眉之急。”
谈瀛洲拱起手,颤声说:“多谢……多谢殿下。里头刚传出话来,说孩子……不好,臣已
经走投无路了不想殿下驾临救命之恩臣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啊!”
满院子的人都深深拜伏下去郜延昭忙搀扶谈家夫妇“直学客气了本就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藏药局的主事医术不错或者他有办法让令爱转危为安。直学和夫人且静静心等着主事的消息就是了。”
东宫藏药局是专为储君看诊的机构
十几双眼睛都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檐外大雨如注檐下人的心也快要被淹没了。
自然躲在人群后悄悄擦眼泪她和自心只差一岁从小吃玩都在一起自心是她的妹妹更是她最要好的玩伴。她一直觉得自心能吃能睡有福气从没想过她会生病且一病就九死一生险恶到这种程度。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好像除了哭别无他法。
可她抹泪的动作落进了郜延昭眼里他轻轻蹙起眉只是没法安慰她。
谈家的时疫报进东宫太子詹事来回禀时他听错了以为是她惊得手上的卷宗都掉下来吓了太子詹事一大跳。复又确认一遍得知另有其人他的心才落回原地。但他知道六姑娘和她形影不离倘或出了差池她这辈子都过不好了。他也知道谈家必定会请翰林医馆的人若是能医好就不用藏药局出面了。
可惜现成的方子往上套显然不行。用药如用兵有奇有正翰林医馆就是太正为了避免担责几乎到了不思进益的地步。而藏药局贵在奇。医官剑走偏锋用药大胆若遇紧急固脱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切以救命为上。
室内烛火映照人影投在窗纸上往来不断。众人屏息凝神心悬在嗓子眼里门忽然砰地一声打开把大家吓得一激灵。
待看清了才知道是自心身边的女使大声朝外传话:“急煎独参汤!”
那厢炉灶上接了令很快便预备好送了进去。
时间变得很漫长似乎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主事从槛内迈出来。
谈瀛洲夫妇急忙迎上前询问情况主事擦着汗道:“病人濒危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卑职以针灸猛刺关元、神阙等穴又灌了几口独参汤才稳住了姑娘的性命。接下来阳气
稍复,用经方通腑泄热,只是煎药的火候要仔细,武火急煎一刻,再以文火慢煨半个时辰,取头道清汁,余下的不要。每隔一个时辰喂服三勺,务必让药力持续,不可间断。高热伤津,汤药之外再喂些淡盐米汤,保得一分津液,就有一分生机。只要过了今晚,姑娘的病症就会日趋缓和,热退之后的调理尤为要紧,不能以荤腥急补,要用陈仓米熬粥,调理胃气。胃气得复,正气自生,再养上三五日,保管就和从前一样了。
谈瀛洲听他一口气说到了调养,就知道这回有救了。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躬下身子再三致谢,“一应都按主事说的承办。救命之恩,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今后若有什么差遣,全凭主事一句话。
主事一头吩咐药童煎药,一头对谈瀛洲的感激之情推辞不迭,“万不敢当、万不敢当。直学客气了,若要谢,就谢太子殿下吧。我等都在东宫供职,没有殿下口谕,也不能擅自来直学府上替令爱看诊。
谈瀛洲紧紧抱拳,对郜延昭道:“殿下,大恩不言谢,臣都记在心上了。
郜延昭笑了笑,眉目间毫无锋棱,“谈家是三朝的老臣,又是君引外家,府上出了急事,我没有置若罔闻的道理。所幸来得及时,帮上了一点忙,只要六姑娘的病情能稳定,我也就放心了。
总算最凶险的关头过去了,朱大娘子松了口气,对主事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只怕唐突,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王主事,孩子的病势有些反复,眼看压下去些,说话儿又忽然抬头,一来便极凶险。您瞧,今晚能不能留在我们府上,我叫人给您预备一间房,若有变化,好立时来看。
王主事道:“这个不消大娘子吩咐,我原就打算看守一夜的。也不用预备卧房,我在外间候着,免得来去奔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感激不尽,只要能把人留下,自心就有活命的机会了。
朱大娘子转而又对郜延昭道:“殿下,伤寒的病症传人,您涉险带医官来救命,我们心里感激不尽,但还是请太子殿下顾忌自身安危,快些荣返吧。等小女痊愈了,我定叫她去给殿下磕头,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郜延昭嘴上客套周旋,视线却落在人堆里的女孩身上。
自然偏着身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虽然感激他的雪中送炭,但在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她是连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
看出端倪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而郜延昭近身的高班不是等闲之辈他适时谏了言对朱大娘子道:“外头雨还没停先前大家着慌小的不便多嘴
郜延昭没等朱大娘子开口先否决了“不必离得近两炷香就到家了。”
朱大娘子方才发现他的襕袍几乎湿到了半腰顿时懊恼不已“我急糊涂了竟让殿下裹着湿衣裳站在这里。”说着扭头吩咐“快收拾一间上房熏笼里头加上防疫的草药赶紧去办。”
郜延昭推辞直说免得添乱。但这事除非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没有让人穿着湿衣裳回去的道理。
谈瀛洲道:“殿下公务如山为着臣家这点小事漏夜奔波咱们得多不识好歹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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