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子倒霉蛋。
自然虽然知道师蕖华翻车是自己策划的,但既然对外宣称伤着了,作为人情往来,她们确实也该去瞧瞧她。
商议定了,说办就办。第二天上瓦市买了好几盒精美的缠珑果子,还买了几罐竹筒装着的米酿熟水,她们不是冲着给师家姑娘送礼,是冲着陪师家姑娘一道吃喝去的。一路叮叮当当提到了师家府门上,打发人给门房传话。
里面不一会儿就传出消息,师蕖华贴身的女使出来迎接,万分热络地说:“姑娘们贵客驾临,可把我们姑娘高兴坏了。我们姑娘这几日不能出门,正愁得慌呢。一听姑娘们来了,着急打发奴婢来接引,请姑娘们随奴婢入内府吧。”
自然携了自心跟在女使身后进门,女孩子串门子去见朋友,是很高兴的事。师家也是鼎盛的门庭,一家子武将,办事风风火火。她们穿过庭院时,见一个膀大腰圆的人,正举着木剑揍几个孩子。那几个孩子被打得神嚎鬼叫,抱头鼠窜,她们并不觉得可怕,反倒觉得很有家常的味道。
想当初,她们也曾被爹爹揍得满院乱窜啊。
女使倒有些尴尬,讪笑道:“那是我家主君,在家操练童子军。”
自然和自心连连点头,“操练得好,为朝廷栽培将才。”
女使笑着引她们进后宅,穿过一条清幽小径,前面就是一个玲珑小院。院子的门塑成了花瓶状,这种风格汴京不多,江南倒是屡见不鲜。
而师蕖华呢,早就单腿站在门廊上了。看见她们进院子,快活地扬手招呼:“五妹妹,六妹妹,快来!”
加紧步子赶过去,自心和自然一左一右架住了她。自心说:“师姐姐,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和你同享。”
师蕖华很高兴,“我也让人出去采买了,果子点心,还有中晌的餐食。你们好容易来一趟,一定要玩上一整天。你们不知道,我都快憋闷**,让我哥哥给我做个逍遥椅,好让人推我出去,结果等了好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今天要是再等不着,我就打算让人去瓦市采买去了,等我能自如行动了,找你们玩去。”
说话儿拉着她们坐下,自然和自心把视线落在了她的左腿上。
这腿包了几层细麻布,用布条捆绑着,像包裹粽子一样。自然不敢确定郜延昭说的是真是假,轻声问师蕖华:“姐姐伤得重吗?医官怎么说?”
师蕖华斩钉截铁,“伤得很
重,不能走路,脚一沾地就刺痛,脑袋都发麻。医官说情况不太好,说不定会瘸。唉,我这命数确实不济啊,难得有这么风光的前程,谁知却伤成了这样。”
可她的表情,让人怀疑她下一刻就要笑出来了。自然仔细瞅了她两眼,她这才意识到,赶紧正正神色,努力皱起了眉。
自心不疑有他,煞有介事地安慰她:“别着急,一定有办法治好。师姐姐你不知道,前几日的时疫,我差点就**,是太子殿下打发藏药局的主事来替我看诊,才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姐姐你下回见了太子殿下,一定替我转达我的谢意,东宫的医官医术高明得很,我快咽气了都能救活,你的腿伤也一定能治好。”
师蕖华听她这么说,讶然盯住了她,“难怪瞧着比上回清减了,病得这么厉害,我竟不知道。现在都好了吧?瘦了一大圈,得慢慢养回来了。”
自心笑着说:“病气儿全散了,现在的胃口比以前更好。昨天五姐姐买了软蒸羊,我一个人吃掉一大半,把我五姐姐看呆了。”
师蕖华大笑,“就是要好好的吃,吃得多了,身子才能扛住风浪。我听过一句话,说同样生一场病,胖的能**换命,瘦的没肉消耗,只剩死路一条。我想好了,往后我就要吃得胖胖的,年纪大了脸上没褶子,生了病至多瘦一圈,还可以继续苟活。”
果匣子打开了,话匣子也打开,大家就着饮子吃缠珑桃儿、荔枝好郎君。中秋之后的日光丝毫没有减弱,大白天还热辣辣地,只有到了入夜,才些微感觉到一点凉意。
“尝尝这香药葡萄。”师蕖华把果子盒推过去一点,偏头又问自然,“中秋夜宴那晚我没去,宫里有人议论我了么?”
自然含糊地应:“你没出席,大家当然会提及你。我也是听几位王妃说起,才知道你受了伤,今天一得闲,就赶来瞧瞧你。”
“她们说我什么?”师蕖华问,“有没有说我福薄,坐不了这太子妃的位置?”
自然摇头不迭,“没有没有,大家都挺担心你,不知你伤得怎么样了。”
可师蕖华却发笑,“我同你说,自从我摔坏了腿到现在,那些王妃们一个都没来探望过我,只有你。还有那些夫**娘子们,有几家打发女使婆子,送了些水果点心和药材,已经算是有心的了。我呀,知道这汴京城人情薄如纸,你有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大帮子讨好献媚拉
关系的人,一旦你要掉下来,一抹脸子可就不认得你了。”
说的都是事实,汴京的贵妇们,个个替官场上的男人掌家业,朝堂上的风吹向哪里,她们的热忱就用在哪里。
其实自然有些不明白,她非要装病装伤,弄成眼下这样,真的有必要吗?如果郜延昭欺凌她,自然还能理解,若非如此,她自己瞧不上当朝太子,这倒是件稀奇事啊。
可惜自己与她的交情,远没到交心的程度,她也只能旁敲侧击,“等你痊愈了,在瓦市走上一圈,让那些人看见,就不会有人胡乱揣测了。”
师蕖华听完,笑着摆了摆手,“我才不在乎她们怎么想,我有自己的打算。”顿了顿十分真挚地问,“五妹妹,你说太子殿下配我吗?”
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反过来问呢,自然和自心都呆呆的。自然说:“我觉得很相配。无论从家世出身,还是品貌才学,你都与太子相抵得过。”
师蕖华听得扬眉,不过好歹也谦虚了下,“家世就算了,天底下没有比郜家更高的门户了。不像早年间门阀世家,王与马共天下,嫁给皇帝都算下嫁。”说罢转头看向廊外,外面日光如瀑,她端起竹筒抿了口饮子,喃喃道,“其实我喜欢简单些的男子,直白、坦率、没有心机。官不用做得很大,五六品就可以了,家里人口简单些,不需要天天扮着笑脸应酬,那就是最快活的日子了。”
这么算来,果然郜延昭是不合乎标准的。但自然还是希望她能再斟酌,自己和表兄解除婚约,尚且可以预见会造成多大的震动,她和太子若是不成了,经受的**会比她大得多。
太子妃人选,是没有资格退婚的,太子是君,她是臣,世上哪来臣背弃君的道理。他们要解除婚约,必定是建立在有损女方的前提下,或是德不配位,或是罹患疾症身有残损,哪怕是假的,对她的名声也绝非好事。
然而自然不能说出口,说了就被她瞧出端倪来了。她只好努力规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家里人口简单,日常的琐事也少不了。和太子成婚,操心的是江山社稷、妇德典范;和官员成婚,操心的是丈夫仕途、柴米油盐。怎么着都不容易。”
师蕖华一哂,“朝堂党争、政敌攻击、帝王猜忌,还有子嗣的压力……太子妃可不好当啊。我自觉难以胜任,光是让我在宫筵上笑脸相迎,我就已经不耐烦了。”
一场不令人期待的婚姻连头都开不好过起日子来定会满腹牢骚。
自然见状
反正妯娌妻妾之争是汴京城内常听常新的永恒话题。自然开始绘声绘色地和她们说:“御史大夫家里闹翻了天你们知道吗?御史家老太太过八十大寿照着习俗要吃儿孙饺子。这饺子是长房长媳预备的做成了也由长房长媳亲自下。可是端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吃一个崩掉一颗牙连着崩了三颗终于把碗给砸了。然后掰开那些饺子发现每一个里头都有铜钱这事一下子都闹到开封府去啦。”
师蕖华啧啧“坑**了又不是过年还往饺子里头塞铜钱。”
自心捂住了嘴“三颗牙……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牙多金贵啊这人也太缺德了。”
“可不是么。”自然道“要算计长房也不能拿老太太当枪使。有些人作起恶来真是五花八门绞尽脑汁。”
这厢正说着院门上传来喊声咋咋呼呼说六哥儿送逍遥车来了。
自家人亲手打造的可比外面卖的好多了椅子底下固定了四个轮子推起来既稳固又顺滑。
一路推到廊子前师家六郎招呼妹妹来看。师蕖华单腿蹦起来嘴里说着多谢六哥哥就打算下去试一试。
几乎同一时刻大家都发现她蹦错了腿那条缠裹着纱布的左腿杵地在木廊上健步如飞。
自然忙要阻止自心可惜来不及了自心大喊起来:“师姐姐你的腿好了!”
时间就这么凝固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好像连外面的蝉鸣都忽然消失了。
师蕖华低头看了看默默换回了另一条腿这个动作没能在哥哥面前蒙混过关师六郎平静地问:“你又在搞什么花样?左腿不是受了伤吗现在怎么蹦得那么欢?”
师蕖华支吾了下“因为我不想参加宫里的中秋宴。”
师六郎道:“中秋宴都过去了你还装?”
师蕖华说:“我想试试自己的人缘怎么样。”
“怎么样呢?”师六郎扯着半边眉毛问。
她认命了“不太好。”
师六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身后妹妹的
喊声立刻杀到,“六哥哥,你要是说出去,我们就恩断义绝!
自然和自心大眼瞪小眼,自然觉得,好像可以告辞了。
师蕖华那条勾起的左腿,最终还是放了下来,讪讪道:“人要灵活机动,不喜欢赴的宴想办法规避,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你们好容易来一趟,别走,因为我还要继续装下去,还有很长时间不能出家门,实在闲得发疯。我们一道吃饭,吃完了一道睡午觉,等晚一些,我再差人护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她出言挽留,自然和自心不能拒绝,便点了点头。
三个人重又坐下来,自然问:“师姐姐,你都已经穿帮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装下去?
师蕖华无奈道:“我想经营一个药罐子倒霉蛋的名号。说太子克我,或者我命数不祥,都可以。
自心傻乎乎,完全没弄明白其中的缘故。自然却已经验证了郜延昭中秋那晚的话,关于他与师姐姐的关系,确实如他说的那样,师姐姐的确没有看上他。
但她想不明白,以他的人才相貌,应当没有姑娘能拒绝吧!她不由有点忐忑,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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