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艾伯特几乎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没有带睡帽。此刻,藻绿色的长发散落在床单上上,一双紫色的眼眸半合,红色的耳钉在散乱的发丝中若隐若现。
耳边短发的部分蹭得他有些痒,艾伯特随手拾起身边的头发,举到眼前,在指尖缠绕几圈,拨弄了两下。
他的头发呈水母状,上短下长,最长的地方垂至腰部,这种发型在王都中的贵族男性中不算常见,但也不格外显眼。
艾伯特留这个发型的原因很简单。
他觉得好看。
而且打理算不上特别麻烦,平时不用的时候扎起来也方便。
反正长发也不耽误他在剑术测试时获得第一。
艾伯特忽然笑了,但声音接近于叹息,空荡的房间无人回应。
他也不需要回应。
其实他心情真的很好,非常好。
艾伯特想起今天遇见的那个精灵少年,现在他可以确凿地称呼他为少年了。
寻寻觅觅那么多天的弓手终于有了着落,实力还如此强悍,根本不可能通不过公会的考核,冒险团总算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那个人还那么好看。
按理来说,艾伯特终于该去享受这几天以来梦寐以求的休息。
但是呢……他完全不觉得累,所以更加睡不着。
在阿方索歇息之前,艾伯特试探性地问了关于酬劳方面的事。
“那个,我想问一下,酬劳方面,您有什么想法吗?”艾伯特试探性开口,小心问道。
精灵当时顿了一下,随后看向他。
“你,决定,就好。”阿方索说。
艾伯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结巴地说了一下队里目前的规矩——平时委托的酬劳平分,冒险中获得的物品,根据个人需求和贡献商议分配。
他都担心自己说的有些过于简单,但精灵没说什么,点点头,就同意了。
艾伯特后来才意识到,自己让一个刚离开祖地不久,年龄就算在人类里也才刚刚成年的少年来开价,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但艾伯特真的没有想到那么多,他只是想向那个人表示尊重,想给那个人最好的待遇。
以阿方索的能力,无论去那里都会大受欢迎的吧。
既然他选择了曙光冒险团,那么,艾伯特觉得,他们也要表现出相对的能力。
至少,不可以让那个人丢脸吧。
艾伯特不想让任何人失望,可惜,现实往往都是事与愿违。
事实上,艾伯特得知自己被定下婚约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婚约对象具体是谁,就更别提想到妮娜。
但对他来说,这并无意义。因为无论当时契约对面站着的另一方是谁,他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艾伯特自此之前,从未喜欢上任何一位女性……或者男性。
今天这个不算。
而之前的那一部分,当然也包括妮娜。
他最开始,其实并不明白妮娜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履行婚约。
艾伯特对妮娜的认知在小时候只是经常会出现在自家客厅和花园的邻居,肯特家的那位三小姐。
长大一点,变成碰面时会打上招呼的熟人,在学院时才渐渐成为说的上两句话的朋友。
而且妮娜来沃德家做客的时候,也往往是和艾伯特的姐妹一起。
艾伯特甚至不知道她们会聊什么,喜欢什么,也从来没有参加过她们的茶会。
艾伯特明白家族的想法,作为沃德家族的次子,他有义务为家族的荣誉做出贡献。
艾伯特知道,他也愿意为家族埋头苦练、处理事务,甚至未来流血牺牲。
但是他不能为了家族和一个他不爱的人组建家庭,那不仅会让他痛苦,也会给更多人带来一生不可磨灭的伤痛。
他当然知道有人可以这样做,但是艾伯特不能、也不愿意这么做。
于是,他第一次和家里爆发了争吵,艾伯特闹得很厉害,整个王都都知道沃德家的次子违抗家族。
到了最后,家里做出了妥协:婚约暂时搁置,艾伯特离开家族,独自建立冒险团。
三年后,如果艾伯特能证明自己有能力做出比联姻更大的贡献于家族,婚约就就此取消。
艾伯特对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满意,但是他最终接受了,他知道,这是家族的最后让步。
而他自己……说到底也无法完全狠心离开。
锦衣玉食对艾伯特来说诱惑不大,以他自己的能力谋一份差事也足够生活得衣食无忧,可是他没有办法忘记那些与家人相处的时光。
……父亲的教导,母亲的怀抱,与哥哥姐姐一同玩闹学习的日子仍然历历在目。虽然家里嘴上说不会给予任何帮助,但现在落脚的宅邸,其实也是沃德家族的产业。
艾伯特能以这个价格短租到这套房子,家里必定有人运作。
艾伯特也知道。
是他的心让他无法顺从,也是他的心让他无法舍弃。
于是他准备踏上旅程,尽管心里仍有迷茫。
但无论前方如何,此刻,他不想回头。
艾伯特仅剩下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为什么按理来说对自己同样不了解的妮娜为非要留在冒险团里,还只是为了缠着他。
他觉得这样很奇怪,妮娜在他的印象里,是一个比较骄傲的女生,无论何时都微微昂着头。
两人之间更是什么也没有,艾伯特不明白为什么妮娜会忽然变得对自己执念那么深。
如果是因为伤了妮娜的自尊和名声,他很抱歉,但有时候他也真的想不明白怎么才能让她满意。
艾伯特无论是向外人还是妮娜,早就已经解释过无数回,他从来都说的明明白白,完全是自己的原因,和妮娜没有半分关系。
有人信了,有人没信。
妮娜明显没信,或者说,或许她信。
但是她不甘心。
艾伯特无法改变她,但不会给自己无意义的愧疚,妮娜也是受害者,但错也不在他。
艾伯特不可能因为抱歉就去毁掉自己的人生。
正如违背婚约是艾伯特的选择,加入冒险团,也是妮娜的选择。
既然是选择,就要为此付出代价,担负责任。
自从决定成立冒险团那一刻,艾伯特就开始物色团队成员,梅茜是第一个锁定的。
作为善魔,梅茜虽然看起来不过将近三十,实际上已经活过百年,阅历和能力都远超常人。
虽然现在对善魔的歧视尚未完全消除,但在高等学府,即使有些人心里有不同的情绪,也不会像以前那么明目张胆表露在外。
他和梅茜不是同学,梅茜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毕业了。艾伯特认识她,是因为梅茜担任过他们的魔法课助教。
他上过她的几节课,因为热心帮忙取过几次魔药,做过几次实验,比其他学生要熟一些,但也仅止于此了。
艾伯特其实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这位的学姐兼老师会接受一个曾经的学生的邀请。
没想到,正巧梅茜那段时间正好打算进行旅行研究,按她的说法叫“出门走走”。
艾伯特的邀请来的恰到好处,梅茜这些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也有点腻了,参加冒险团?
好像有点幼稚,不过玩玩也好。
她也听说了这位学弟的“光辉事迹”,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帮帮忙也行。
第二位就来的出乎意料。
那天,艾伯特好不容易游说完梅茜加入冒险团。
他前脚刚踏出学者所在的塔楼,后脚就碰见妮娜拦在他的面前,语气有些得意地宣布自己的决定。
那一刻,艾伯特也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等妮娜说完,他点点头,从她的身边匆匆走过。
后来想,可能是心累。
艾伯特认同妮娜的能力,他知道她不是那种只会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可是如果婚约就仅是妮娜加入冒险团的原因,他实在无法认同。
他不会强硬要求妮娜退出冒险团,但是,既然加入,艾伯特对她的要求不会低于任何一个人。
如果做不到,就只能烦请离开。
诺曼是妮娜家族雇佣来的,负责后勤。不过除了那些生活工作,诺曼本身也是有点本事,当个盾卫也算绰绰有余。
艾伯特和他倒是早就认识了,可惜不是什么良好的开端。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满怀希望的少年踏入了王都学院,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带着几分憧憬与小心。
忽然,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肩,他转头一看,那人笑容爽朗,一双黑瞳充满善意,对他说:“嗨,学弟,刚来的新生?”
他点点头。
“那要不要办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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