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叙白的效率很高，沟通后的第二天，市制药厂那边的回信就来了，说是让方澈去见一见厂长。
隔日，方澈准时敲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厂长董霖约莫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炯炯有神，不像是长期坐办公室的，倒有几分技术人员的干练。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方澈进来，放下文件，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
“方思君同志？坐。”董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钟医生说，几年前县医院用的那个冻疮方子，最早是你提供的？”
“是的，董厂长。”方澈坐下，腰背挺直态度坦然，“不过那只是根据一些民间土方和我自己瞎琢磨的皮毛整理出来的，当时情况紧急，也就凑合用上了。没想到后来能被医院和咱们厂里的专家改进得这么好，还成了正式产品。”
她的坦诚让董霖有些意外。一般人要是知道自己提供的方子成了“名牌产品”，多少会表露出点功劳或沾沾自喜，但这姑娘语气平静，甚至有点“那不算什么”的意味。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效果，那也是本事。”董霖语气缓和了些，“听钟医生说，你现在对制药有兴趣？”
方澈愣了愣，又摇摇头，“董厂长，说实话，我对制药本身系统的理论、工艺流程，可以说一窍不通，没正经学过。但我对药方，对各种各样的草药，对不同病症该怎么搭配使用这些东西，确实很有兴趣，也喜欢琢磨。以前在乡下，跟老乡们学了不少土法子，自己也爱翻翻医书，胡乱想想。”
董霖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他眼睛一亮，“对民间方子感兴趣？这倒是巧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方同志，不瞒你说，前些年，很多老东西都被当成四旧破了，不少流传多年的民间偏方，要么失了传承，要么藏在老人心里不敢说。可这些东西里头，说不定就有宝贝啊！咱们厂现在除了生产已有的成药，也想在开发新药上使使劲。上头最近也有精神，鼓励挖掘整理民间医药遗产。厂里正琢磨着派几个人，长期出个差，去那些老山区、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寻访一下老药农、老郎中，把那些快要失传的的方子记录下来，带回来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可能做成新的中成药。”
他看向方澈，目光带着期待，“你要是真对这些感兴趣，不怕吃苦，愿意长期往外跑，这项工作，我觉得你挺合适。你年轻，又是女同志，跟老百姓打交道可能更容易些。而且你有基层经验，懂一些草药，理解起来也快。”
方澈心中一动。这工作......简直像是为她自己那个研究室里那些零散数据量身定做的幌子！她正愁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该如何不引人怀疑地拿出来，如果有了“民间偏方收集整理”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她完全可以在适当的时机，“发现”或“验证”某些“濒临失传”的古方。
“我愿意试试，董厂长。”方澈几乎没有犹豫，“我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好的方子不该被埋没。”
董霖脸上露出笑容：“好！不过......”他话锋一转，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岗位目前没有正式编制，只能先以临时工的身份进来，跟着收集整理小组干。工资待遇按临时工的标准，而且经常要下乡，比较辛苦。你看......”
“没问题。”方澈回答得干脆利落。编制或是工资，她现在并不看重。她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身份和平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董霖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让方澈第二天就去厂里报到，先到研发室熟悉一下环境和流程。
临走时，董霖看着方澈转身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姑娘......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是报纸上？还是哪个会议上？一时又想不起来。他摇摇头，可能是记错了吧。
第二天，方澈早早到了定阳市制药厂。厂区比雷公山加工厂大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着各种草药和化学制剂的气味。按照指引，她来到了挂有“研究室”牌子的红砖小楼。
一进去，就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研究室里人不多，四五个，都在各自的实验台或办公桌前忙碌。看到她这个生面孔，尤其还是个年轻姑娘，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加掩饰的冷淡，甚至有人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能进这间研究室的，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有的是家里有祖传的方子，有的是卫校毕业分配来的尖子生，还有的是靠着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在一线车间摸爬滚打，积累了丰富经验才调上来的老师傅。个个都有真本事，也都有几分傲气。突然空降一个这么年轻的陌生面孔，一来就能进核心部门，谁知道是走了哪门子关系？自然没人给她好脸色。
方澈对这几道白眼视若无睹。她本就没打算在这里长待，更没兴趣卷入什么人际是非。她的目标很明确——借助这个平台，寻找合适的机会，把那些可能对当前医药研发有启发的东西，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贡献”出来。
至于别人的态度，她不在乎。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室内，走到离门最近，看起来暂时没人的一张空桌子旁，放下随身带的帆布包。桌子有些旧，漆面斑驳，但擦得很干净。
就在这时，研究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的男人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他是研究室负责人，邱树亭。他看起来非常忙，眉头紧锁，一进来就直奔靠里的办公桌，头也不抬地开始翻看资料，嘴里快速吩咐着。
“老周，昨天那批黄连的提取数据出来了没有？对比一下不同产地的差异。”
“小孙，止咳糖浆第三组对照实验今天下午必须开始，动物模型准备好了吗？”
“还有，上次讨论的那个活血方子，文献考证有进展吗？”
他的语速快，问题一个接一个，研究室里的气氛立刻更加紧绷起来，众人纷纷应声，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
邱树亭这才好像刚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抬眼瞥了方澈一下，眼神没什么温度，只对旁边一个二十七八岁，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年轻人道，“陈泰，你手头的事先放一放，去厂办帮个忙。今天上午省里和兄弟单位的领导要来视察，可能需要我们技术部门去汇报一下最近几个新药项目的进展和功效数据。你去厂办看看他们准备的资料全不全，有没有什么技术性错误，顺便搭把手，布置一下会议室。”
被点名的陈泰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他是研究室里最年轻的正式工，心气高，最烦这种跑腿打杂、伺候领导的活，觉得是浪费时间，耽误他做实验。他眼珠一转，看到了方澈。
“邱主任，”陈泰开口道，眼神斜睨向方澈，“这种接待领导的活儿，让新来的同志去锻炼锻炼呗？反正她刚来，对研究室的工作也不熟，正好去厂办熟悉熟悉厂里的情况。我看这位……方同志是吧？挺合适的。”
这话里的甩锅意味太明显了，研究室里其他几个人虽然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一拍，耳朵显然竖了起来。
邱树亭闻言，抬头看了看陈泰，又看了看方澈，似乎也觉得让新人去干这杂活更合理，毕竟陈泰手头确实有实验。他没什么表情地对陈泰道，“你把大概情况跟她说一下，哪些资料是关键，注意什么。”然后又转向方澈，语气公事公办，“方思君同志，那你就去厂办一趟，协助一下。态度要端正，不懂就问。”
“好的，邱主任。”方澈站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正好，她确实需要更快地了解这个厂的整体情况。被人当软柿子捏一下，无关痛痒。
陈泰简单跟方澈交代了几句要看的资料重点，语气敷衍。方澈记下，便离开了研究室。
厂办在行政楼，气氛和研究室截然不同。几个年轻的女办事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整理文件、擦桌子、摆放茶杯。看到方澈进来，说是研究室新来的，帮忙布置会场，其中一个圆脸姑娘立刻像是看到了救星，热情地招呼她，“哎呀，太好了！正缺人手呢！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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