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
夜深了,竹宗小院浸在一片沉沉的墨色里。
白日里叽叽喳喳的雀鸟早已归巢,连廊下那盏石灯也燃尽了灯油,只剩一豆昏黄的烛光,从叶傅宁的卧房窗棂间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圈暖融融的光晕。
这是陆瑶卿拜入竹宗的第一个夜晚。
她躺在自己的新床铺上,翻来覆去。被褥是下午祁燕雪帮她新领的,浆洗得干干净净,晒过太阳,蓬松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窗边的小桌上,沈怀逸默默放了一盆驱蚊提神的薄荷草,叶片青翠,清凉的气息若有若无。
师傅那边虽什么也没说,但这间屋子分明是提前收拾过的——窗纸是新糊的,门轴上了油,推开时再没有那恼人的“吱呀”声。
明明一切都妥帖得无可挑剔,可她就是睡不着。
陆瑶卿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月光在粉墙上勾勒出的竹影婆娑。片刻后,她又翻回来,睁着眼睛望向帐顶。
隔壁房间,那盏灯还亮着。
她终于忍不住了,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木地板,像一只偷溜出窝的猫,蹑手蹑脚地摸向隔壁。
敲门?不存在的。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推开一条门缝,把半个脑袋探了进去。
“姐姐……”
陆瑶卿第一次进这间屋子,心里偷偷地想:姐姐的房间,和姐姐本人一样,乱得可爱,又暖得让人想赖着不走。
靠窗的书案上堆着小山似的书卷和笔记,烛台旁搁着半块吃剩的桂花糕,青瓷茶盏里茶水早已凉透。砚台里墨汁半干,搁着一支用秃了还没换的狼毫笔。窗台上有一盆垂头耷脑的兰草,显然是被主人冷落许久。
书桌对面是叶傅宁的床,床榻上柔软的藕荷色被褥乱糟糟的,堆着两个鼓囊囊的软枕。床头柜上放着叶傅宁那柄平常随身携带的佩剑。旁边立着一架半旧的竹制衣桁,此刻正懒懒地搭着叶傅宁白日穿的衣裙。
而此刻的叶傅宁,正以一种极不端正的姿势趴在书案前。
她褪去了白日那身利落的装束,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那寝衣料子倒是柔软服帖,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长发用一根素簪草草挽起,却已散落了大半,几缕青丝不安分地垂落在脸侧,被她随手别到耳后,没过一会儿又滑落下来。
她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执笔,正对着一本摊开的《玄门金丹要义》苦大仇深地勾画。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在眼睑下投出两扇疲倦的阴影。
“瑶瑶?”叶傅宁听见动静,从书海里艰难地拔出目光,转头看见门缝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顿时笑起来,“怎么还不睡?新床铺不习惯?”
陆瑶卿没答话,整个人从门缝里挤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她也穿着寝衣。是下午安顿好后自己换上的,樱粉色的底子,袖口和衣襟绣着小小的玉兔捣药纹样,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头乌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她快步走到书案边,不由分说地从叶傅宁臂弯下钻进去,挤进椅子和人之间的缝隙,然后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结结实实地窝进了叶傅宁怀里。
“陪姐姐。”她声音闷闷的,“我一个人睡不着。”
叶傅宁失笑,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蹭了蹭,闻见一股淡淡的花香:“那你陪我吧,还有三页,看完这章我就睡。”
陆瑶卿乖乖点头,整个人往她怀里又缩了缩。她仰起脸,从下往上看着叶傅宁——看她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的阴影,看她因为困倦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她手里那本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疼的功法注解。
她看了一会儿,小声开口:“姐姐,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拼呀?”
叶傅宁的笔尖顿了顿。
“丹房的事……你不是已经交了一部分钱了吗?”陆瑶卿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剩下的,我这里有。我离家的时候……带了一些银票。还有我的首饰,当了也能换不少钱。我——”
“瑶瑶。”叶傅宁放下笔,低下头看她。
烛光在她浅绿色的眸子里摇曳,倒映出陆瑶卿小小的、担忧的面容。她没有笑,也没有用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只是很轻、很认真地开口:
“你今天刚拜入师门,连第一晚都还没过完呢。”
陆瑶卿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在乎这些。
叶傅宁却轻轻按住她的唇,摇了摇头。
“你是我的师妹,不是我用来还债的工具。”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件事是因我们而起,就该由我们来承担。你那些银票,留着给自己买好看的衣裳、好用的符纸、好吃的点心。你要是真心疼姐姐,”
她弯起眼睛,眼底漾开温暖的笑意,“就好好修炼,将来成了天下第一,再给姐姐做靠山,好不好?”
陆瑶卿怔怔地看着她。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叶傅宁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毛边。她分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分明被那堆晦涩的功法折磨得苦不堪言,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或敷衍。
——她没有看错人。
从黑风林那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没有跟错人。
“好。”陆瑶卿用力点头,声音带上一丝细微的哽咽,却拼命忍着,不让泪珠滚下来,“那我要挣很多很多钱,自己挣的,然后给姐姐花。我还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以后谁欺负姐姐,我就一拳打飞他。”
叶傅宁“噗嗤”笑出声:“那我等着瑶瑶大侠保护啦。”
“不是大侠。”陆瑶卿认真纠正,“是瑶卿。”
她顿了顿,把脸埋进叶傅宁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郑重:
“是叶傅宁的瑶卿。”
然而豪言壮语言犹在耳,半个时辰后,叶傅宁的脑袋已经开始小鸡啄米了。
她的眼皮像挂了千斤重的铅坠,每次奋力睁开,撑不过三息又缓缓阖上。手里的笔不知何时滑落到桌面上,骨碌碌滚到砚台边,溅起几滴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两朵小小的乌云。
陆瑶卿从她怀里坐起身,看着叶傅宁那张困得迷迷糊糊、犹自强撑着不肯去睡的脸,心疼得像被人揪了一把。
“姐姐,去睡吧。”
“唔……再看一页……就看一页……”叶傅宁含糊不清地嘟囔,手指在空中胡乱摸索,试图找回那支不知滚到何处的笔。
陆瑶卿不再说话。
她轻巧地站起身,弯下腰,一手揽过叶傅宁的膝弯,一手扶住她的后背,然后——
稳稳当当地把她们竹宗大师姐、十七岁金丹期修士、“搞钱小队”队长,整个儿从椅子上端了起来。
叶傅宁骤然失重,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为离奇的高度和视角俯视着书案。
“瑶瑶?!”
“姐姐该睡觉了。”陆瑶卿面不改色,抱着她转身朝床榻走去,步伐稳得像怀里揣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轻飘飘的棉花,“明天再看。”
叶傅宁:“…………”
她挣扎着想下来,奈何这个姿势实在无处借力,又怕动作太大踢翻桌椅,只能任由自家小师妹像抱大型玩偶一样把自己安放到了床榻上。
陆瑶卿替她解开那根早已松垮的素簪,将散落的长发理顺,又蹲下身为她脱去布袜。做这些事时,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
叶傅宁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小怪物。
“……瑶瑶,你力气一直这么大吗?”
陆瑶卿正在给她掖被角,闻言认真思考了一下:“不知道。以前在家没机会抱人。”
叶傅宁沉默片刻,默默在心里为竹宗的门框和桌椅点了一炷香。
“睡吧。”陆瑶卿在榻边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守着姐姐。”
叶傅宁确实困得不行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陆瑶卿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叶傅宁的睡颜。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下定决心,明天开始要加倍努力。
她要尽快通过入门考核,成为正式弟子。她要学很多很多厉害的招式,赚很多很多钱,变得很强很强——
然后,一直、一直,待在姐姐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竹宗上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前所未有的“勤奋”氛围。
起因自然是那场悬在头顶的宗门季度大考。按照往年规矩,不同阶段的弟子分卷分场,考校内容涵盖功法理论、丹药药理、阵法基础、宗门规诫、实战策略、妖魔辨识等六大科目,外加一门自选术法实操。
说是“全面检验弟子综合素养”,翻译成人话就是:考得又多又杂,临时抱佛脚根本来不及。
当然,这个“来不及”是针对普通人的。
叶傅宁作为“临时抱佛脚”流派荣誉宗师,向来信奉“只要熬夜熬得够晚,复习就不算开始”的人生信条。奈何这次不仅债务压身,还多了个刚入门、天天用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看着自己的小师妹。
她实在不好意思当着瑶瑶的面摆烂。
于是,这几日的竹宗小院,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
清晨卯时,祁燕雪准时在院中练剑。他换了一身玄色弟子服,墨发高束,剑光如练。每一式都力求精准到位,挥汗如雨。
收剑时,他顺道去厨房把师姐那份温在灶上的早饭端出来,放在石桌上,用洗净的叶片盖好,防着贪嘴的鸟雀。
巳时前后,沈怀逸会穿戴整齐,抱着几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笔记,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叶傅宁房门口。
“《玄门金丹要义》第三章,灵力周天运行原理。”他把笔记往桌上一放,语气公事公办,“师兄划的重点,我用红笔补充了历年真题常考角度。你看完有问题再问。”
叶傅宁接过笔记,感动得热泪盈眶:“怀逸!你真是师姐的好师弟!”
“少来。”沈怀逸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我只是怕你拖垮竹宗,连累我被同门嘲笑。”
“是是是,我们怀逸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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