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缪是吓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睡衣全被冷汗浸透了。
梦里湖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喉咙里,真实得仿佛他真的溺水了一般,他甚至能感觉到水草缠住脚踝的冰凉触感,还有岸边那些模糊的人影……
他们站着,看着,没有一个人伸手。
他捂着胸口,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带着说不清的惶惑,他起床下了楼。
餐桌上摆着他喜欢的蒸饺和燕窝粥,祝云青坐在对面,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时缪当时没在意,还撒娇说:“妈妈,我今天不想去上学。”
祝云青没有像往常那样哄他,只是抿了抿唇说了句:“先吃饭。”
然后温守赐从书房出来了,李颖曼跟在他身后。
那个时缪只见过一面的亲生母亲,穿着一件旧外套,站在客厅里像一只误闯进宫殿的麻雀。
前段时间她带着温嘉澍来到温家庄园门口,声称温嘉澍才是温家真正的少爷,那时候所有人都只当她是痴心妄想,想让儿子攀附豪门的疯子。
可一纸亲子鉴定,直接让时缪从云端掉进了泥潭。
当年她偷偷调换两个孩子,初衷并不是为了他好,只是单纯想让自己那个强/奸犯丈夫一辈子养别人的孩子罢了。
所以一看见她,时缪就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养父温守赐坐到沙发上,开口道:“时缪,你亲生母亲想来接你回家,你怎么想?”
时缪手里的勺子一下没拿稳掉进碗里。
因为这句话和梦里一字不差。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亲生母亲李颖曼站在一旁,养母祝云青坐在温守赐旁边,神情复杂欲言又止。还有那个被换回来的真少爷温嘉澍,安安静静地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
所有的场景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记得梦里自己当场就哭了,扑到祝云青怀里说自己不想走,求他们别赶他。他甚至放下所有自尊,爬过去求那个一直讨厌自己的大哥温斯夜,求他帮自己说句话。他还去求了那个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的未婚夫戚砚澈……
可没有人帮他。
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后来他厚着脸皮赖在温家,被人当面骂不要脸,被人推搡欺辱。
最后他喝得烂醉,跌进温家后院的人工湖里。
湖水淹没头顶的那一刻,他听见岸上有人说:“别管了,死了正好。”
没有人救他。
他就那么沉下去,被冰冷的湖水彻底吞没。
时缪想到这里,浑身一颤。
“时缪?”温守赐又喊了一声。
时缪垂下眼,低低地说:“那我……就跟她回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祝云青明显愣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温嘉澍也微微抬了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了。
“……你想清楚了?”温守赐问。
时缪点头,没敢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像梦里那样哭出来,然后一切又重蹈覆辙。
他怕死,可更怕那种被所有人抛弃,连死都没人在乎的滋味。
祝云青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句:“那……以后常回来看看吧。”
时缪忽然觉得很心酸。
当天他就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跟着李颖曼走出了温家大门。
身后那座住了快十八年的庄园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门口空无一人的画面。
梦里祝云青没有出来送他。
现实里她也没有。
直到拐过路口,他才从车窗后视镜里,看见温家庄园尖尖的屋顶消失在视野。
两排银杏树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金黄色的叶子铺了满地。
时缪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发抖。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温家的小少爷了,他不再姓温,而是姓李。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而在这个世界里,beta天生就低人一等。
*
三个多月后。
京市,深秋傍晚。
李时缪站在公交站台下,盯着手里那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机发呆。
换块屏幕要三百多块。
三百多块,他以前随手给人发个红包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现在却要攒上大半个月。
上个月李颖曼给了他五百块,他交完水电费和公交卡充值,剩下不到两百,这两百块要撑到月底。
电话是祝云青打来的,问他周末回不回去过十八岁生日。
“缪缪,”电话那头,祝云青的声音还是记忆里那样温柔,“过两天就是你生日了,回家来吧,跟嘉澍一起过好不好?”
只是现在祝云青叫他“缪缪”,再也不叫从前的“宝宝”了。
李时缪握紧手机,他想说好,想说他想回来,可脑子里又闪过那个梦。
梦里祝云青也是这么温柔地叫他回去,可他回去了以后,等待他的是所有人的冷眼和漠视。
“……我得回去问问我妈,她可能也想和我一起过。”
祝云青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
李时缪听见温嘉澍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祝云青应了一声,然后才又开口:“行,那你回去问问。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以前每年你的生日不都是我们陪着你吗?这次是你和嘉澍的十八岁的生日,我们想好好给你们办一场生日宴。”
以前每年,这四个字让李时缪心口又酸又涩。
他想起去年的生日,温家包下了整个度假山庄,来了两百多个宾客,祝云青给他订了一个五层的翻糖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了‘宝宝生日快乐’。
温斯夜没来,只让祝云青替他送了一块手表,那块表现在还躺在他那个小行李箱的夹层里,他曾经非常喜爱过,现在却没有再戴过了。
“缪缪?”祝云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先问过我妈妈,再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他长长叹了口气,把碎屏手机塞进裤兜。
秋风灌进校服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育英学院的校服很薄,李时缪以前在贵族学校穿的是定制羊绒大衣,现在裹着这层薄布,小脸冻得有点僵。
他想起刚转学到育英的那天,进教室班主任介绍他时,全班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人说:“哦,就是那个假少爷啊。”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全班都能听见。
班主任没有制止,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安静。”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班主任以前教过温嘉澍,并且对他非常喜欢。
而他李时缪是那个霸占了温嘉澍人生的人。
所以他被孤立了。
没人主动和他说话,没人愿意和他同桌,甚至连体育课分组都没人愿意和他一组。
唯一愿意搭理他的梁昱和林宝珠,一个是被全家嫌弃的私生子beta,一个是性格内向的omega。
三个边缘人凑在一起,倒也自成一派。
李时缪从前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以前在贵族学校,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一个眼神就有人帮他端茶倒水。
现在呢?连问同学借支笔可能都要看人脸色。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想多了只会更难受,难受了又不能哭。
现在就算他哭了也没人会心疼他了。
李时缪侧头去看向公交车来的方向,然后看见了段星燃。
段星燃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拢着他挺拔的身形,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骨。
李时缪和他之间隔着十几步远,只是S级alpha走到哪里都注定引人注目。
哪怕他性子淡,话也少,依然是学校里的话题中心。
听说他已经被第一学院破格录取了,这个学期读完就能跳级走。
亚联盟创办的第一学院,是专门培养精英的地方,多少人挤破头也想进去的顶尖学院。
要么天赋资质万里挑一,要么背景过硬。
段星燃家境普通,可他是罕见的S级alpha,天赋,实力,无一不是万里挑一。
只要分化成稀缺的S级alpha,整个社会都会为他铺平道路,将他推向未来金字塔的顶端。
这个世界的属性制度就是这么不公平,李时缪以前没有这么深刻地体会过,因为在温家的庇护下,属性歧视到不了他面前。现在他离开了温家,才发现beta这个身份有多轻贱。
李时缪移开视线,他其实不太想看见段星燃。
段星燃和温嘉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起。
李颖曼每次提起段星燃都赞不绝口,总说星燃真的是很好的孩子。
对温嘉澍,段星燃确实好。
李时缪见过段星燃给温嘉澍撑伞,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也不在意。
而对他李时缪呢?
冷淡、疏远、连眼神都懒得给。
“如果当初没有抱错,我们本来是青梅竹马的。”他记得自己刚转学到育英时,有一次没忍住对段星燃说了这么一句。
那天是放学后在公交站,他看见段星燃一个人站着,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他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冒出那句话,也许是因为李颖曼总说段星燃人很好,又或者只是因为段星燃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容易给人一种错觉。
只是段星燃当时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嗓音清冷,拒绝的态度非常明显:“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这句话把他所有不该有的期待全部堵了回去。
李时缪后来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公交车到站了。
段星燃先上了车,李时缪等了两秒才跟上去。
他熟练地掏出公交卡,刷卡机滴一声,屏幕上显示余额:四十三块五。
够他再坐二十来天。
段星燃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
李时缪则刻意走到最后排坐下,和段星燃隔了整辆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想起三个多月前的自己,刚从温家搬出来,连公交车都不会坐,第一次刷卡时手忙脚乱,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装什么装,谁还不会坐公交了?"
他当时差点哭出来。
以前自己坐的是库里南,车里有恒温空调和香氛系统,现在挤两块钱的公交,车厢里混杂着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味道。
他从前很讨厌这些味道,现在也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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