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书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太后身后女官严墨手中捧着的那块布料上。
她眼睛一亮,忍不住问道:“殿下,可否容臣瞧瞧那块布?”
顺着她的目光,王娡看了一眼,是方才金悦呈上来的。料子平平无奇,只是见她巴巴地送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不收,便让严墨收起来。
她望了金悦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严墨将布递给许书。
严墨将布递过去,心中暗自纳闷。
她伺候太后多年,什么好料子没见过,实在没看出这块布有什么特别之处。
方才接过来时,还腹诽这位修成君小家子气,送礼也不知送些上得了台面的。太后身份尊贵,见惯了好东西,怎么可能瞧得上她织出来的粗布。
接过布料,许书先是用指尖轻轻摩挲布面,在指腹间揉捻了几下,随即抓紧捏了一把,松开后抚平后细看褶皱。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喃喃道:“怪了,这布比丝绸硬挺厚实,比细麻布光滑软和……”
她抬起头,满脸疑惑,“殿下,这布从何处得来?是什么材质?”
王娡微微一怔,金悦呈上来的这块布,她并未放在心上,更没看出有何特别。
但许书是宫中的老人了,于织造上极有经验,绫罗绸缎的各种织法材质她如数家珍,今日竟被一块不起眼的布难住了。
她不禁移开视线,落向下首的金悦。
许书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殿中还有旁人。
那女子年轻,瘦削,眉目间与太后有几分相似,却又微带局促,手搁在膝上绞在一起。
她先是一愣,随即便将昨日听到的传闻与眼前人对上了。
这想必便是太后在槐里生下的那个长女,昨日才刚认回来,封了修成君。
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太后一眼,昨日的事面上没什么风浪,背地里早议论遍了。
没想到自己今日竟遇上了,倒真是巧。
压下心底那份好奇,许书躬身向金悦行礼,“见过修成君”。
金悦生疏地还了一礼,连声道不必多礼。
她目光落在许书手中的布料上,主动开口为她解惑:“那块布料是蚕丝混合着麻,一起织出来的。”
许书瞬间将传闻抛之脑后,指着布面上的纹路问道:“敢问修成君,这布可是经线用蚕丝,纬线用细麻?这两种材质缩水幅度不同,织在一起极易起皱,不知是如何解决的?”
疑问刚说出口,许书就后悔了。
这位修成君从前是个乡间农妇,织布大约是会的,但问她这么细的技法,怕是为难人了。
再说这布应当还没下过水,未必能用。
果不其然,金悦愣住了。
许书正想将话头圆过去,她却开口了。
“不是经丝纬麻。”金悦流利地回答,“是混织。蚕丝与麻先分开捻线,丝要松捻,麻要紧捻,再合成一股。织出来的布便不会发皱。”
捻线就好比拧麻绳,拧的圈数越多,捻度就越高,麻绳便越紧实,相反则会更松散。
许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收起了方才那份不经意的轻视,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那捻度调整可有讲究?具体是多少?”
“捻度相差约在三十捻左右,具体需看纱线粗细。捻度过大,布面太硬,不够柔滑,捻度过小,布面松散,经纬线固定不住。”金悦说。
“修成君想出这种法子,想必耗费了不少时日?”许书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意。
会捻线的妇人何其多,但能想到用捻度来调整两种不同材质的缩水幅度,使其织在一起而无皱缩的却少有。
想必是花费了很多心思,耗费很长时间。
金悦回答,“只纺线的时候多试了几次,没废多少功夫。”
许书的猜想又被打破,眼前一亮又一亮,迫切地问道:“修成君可有兴致来织室任职,织室丞一职尚且空缺。”
话音刚落,就听见太后咳嗽了一声,许书遇见人才的兴奋顿时消散,惋惜道:“修成君海涵,下官逾越了。”
又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些技法,不知修成君是从何处学来的?”
金悦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
若说是在梦里梦到的,恐怕无人会相信。
她从小便做各种各样的,奇怪的梦。醒来后记不得多少,但残留的那些颇有用处,她关于纺织的知识便是从此处的得来。
但后来,她逐渐抗拒做这样的梦,因为非但不能改变处境,反而使她愈发痛苦,渐渐就不再做梦了。
“是梦到的。”她仍是说了实话。
许书不太相信,看了金悦一眼,见她不像在说笑,却也不愿再多说的样子,识趣地不再追问。
这宫里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话听一听便算了,刨根问底反倒不美。
她将布料仔细叠好,双手奉还给一旁的严墨。
王娡从头看到尾,目光落在金悦身上,停了片刻。
方才她在许书面前对答如流,说起纺织来,条理分明,与先前那个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放的拘谨模样判若两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似乎并不像她以为的那般简单。但这一丝念头转瞬即逝,她没有深想。
许书道:“殿下觉得这种布料怎么样,能否代替绸缎?”
金悦没想到自己织出来的东西竟能派上用场,替宫里解一桩难题。
她期待的看向王娡,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丝麻布虽能省蚕丝,但质地到底与绸缎差了一截。”沉吟片刻,王娡又说,“长乐宫那边的份例照旧,一应供给不变。未央宫这边,除了皇后的用度仍按旧例,其余人等的份例只留一匹绸缎,剩下的便用这丝麻布顶上罢。”
汉宫分为两宫——未央宫和长乐宫。
未央宫乃天子居所,包括前朝与后宫。
王娡已是太后,按制本应迁居长乐宫,但长乐宫如今住着太皇太后。为显示对这位婆母的尊崇,王娡一直留在未央宫中,以太后的身份代掌宫务。
金悦听到前半句,嘴角已经往下掉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耷拉下的眉眼顿时弯起。
“唯。”许书俯身应下,不再多留,雷厉风行地告了退。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金悦,日后若再有什么新技法,记得同她交流交流。
金悦面上不好推拒,硬着头皮答应了,心中却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织机了。
这破布谁爱织谁织。
未央宫的早膳本就丰盛,案上林林总总摆满了炙肉、鱼脍、羹汤与时令果品。金悦心情好,不免多吃了些。
直到吃不下了,才发觉腹部涨得发紧,连敝膝都微微鼓出来一截,差点站不起来,最后是被宫人扶着出去的。
王娡与身旁的严墨无言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严墨收回视线,心中暗想,方才见修成君与许织令对答如流,还当自己小瞧了人,到底是太后的骨血,终归不似寻常乡野妇人。
眼下瞧她扶着肚子一步一挪的模样,又觉得自己那份刮目相看怕是给早了。
.
金悦晨间用了两顿早膳,肚里到了午时还胀着。
尚未从今晨的喜悦中出来,便听到婢女禀告。
“女君。”婢女低头,忐忑地说,“偏院那边又闹起来了。陈郎君说屋里的褥子生了虫,砸了一只陶盏。”
金悦脸上的笑意消散,“随他去,别闹出大事就行。”
她这才想起今早去宫里,是为了跟陈孝和离。
然而在那种境况下,她压根说不出来。
每次话到嘴边,一触到王娡那副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嘴便像被封住了似得,一个字吐不出来。
她真切感受到了母亲的厌烦。
但她想不明白那厌烦到底从何而来,自问没有做过错事,又是刚来长安。
忽然地,她想起了和刘彻相认时,他是才刚得知有一个大姊流落在外,立马前来找她。此前并不知晓母亲结过两次亲。
那别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所以……母亲厌恶的其实是她的出现让世人知晓她是二婚。
金悦想出了答案,怅惘地叹了口气。
这下恐怕不能和离了,母亲肯定不会答应。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明亮的方格。
院子里有棵桂树,枝叶繁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扑棱棱飞走了。
金悦顺着那些麻雀飞走的方向望去,目光渐渐虚了。
如果一辈子跟陈家纠缠在一起,让陈家继续肆无忌惮地吸血,那她……
沉浸在思绪中,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外头的婢女们远远瞧着,都有些担忧。
这位女君晨起用过早膳便匆匆出府去了,从宫里回来后很高兴,之后不知怎么了,一直坐在窗前出神。
有个婢女悄悄退下,去寻了于兰。
于兰正在偏院里翻检宫中送来的簿册。
新府初立,一应物什的登记造册都需她经手,案上摊着好几卷竹简。
她正执笔勾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于女史,”那婢女行了一礼,“女君刚回府还好好地,不想忽然就不高兴了,瞧着心事重重的。奴婢们有些担心。”
于兰放下笔,合上簿册,随那婢女往主院走去。
她到时,金悦仍坐在窗前,双目无神地盯着远方,一动不动地坐着。
走到窗下,于兰轻声问道:“女君,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愁眉不展?”
听到有人说话,金悦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她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皱起了眉毛,“无事,只是坐一会儿。”
“女君若是有什么难事,可以说出来。属下帮着想想办法,即便想不出来,也能排解些苦闷,总比一个人闷在心里强。”于兰不急不缓地说着,带着一股沉稳的暖意。
金悦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只是低声道:“当真无事,于女史不必挂心。”
见她仍不肯说,于兰也不勉强。
她想了想,换了个话头:“女君若是苦思不得解,不如出门去逛逛。长安有许多玩乐的地方,东西两市有各色铺子,城郊也有几处好景致。女君头一回来,正好去看看。”
金悦听到这里,才抬起头来。
她忽然想起昨日进城时,从马车帘缝里看到的长安街市。
宽阔的街道上人群熙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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