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屏穿过了围在大殿前后的人群，越往塔林走去，周围越是清净。
雪林寺寺中多采用黄墙乌瓦的设计，远离人群后步行其间，心中多有沉静之感。沈银屏沿着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往前走，穿过月亮门，肃穆的塔林便在一片高大绿树的掩映下映入眼帘了。
这片塔林规模并不算大，沈银屏放眼望去，估摸着是有二十余座墓塔。塔林西北角还有一座矮房，大约是供洒扫僧人堆放器具的地方。
墓塔高大，大多有五六米高，需要五人环抱，因而足以隐藏沈银屏身形。
踏入塔林后她便放缓了步调，一边仔细观察着周遭环境，一边靠着墓塔往里走。绕到第四座墓塔后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她稍稍抬首，闻到浮动于空气中的、那股轻柔温和的香味。
李岳崇果然在此处。
她与李岳崇到底有过一世姻缘，即便前世关系绝对称不上密切，她多少也是了解李岳崇性格的——此人性格缜密而谨慎，他既然曾约沈眠音今日于塔林幽会，即便打听到消息说沈眠音并未前来雪林寺，他多半也会来塔林等上一会，以防万一。
看来老夫人这次对沈眠音罚得不轻，多半是把沈眠音院里的人全都禁足了，不然沈眠音也不会连一个无法赴约的消息都递不出来。
心中如是想着，沈银屏在第六座墓塔后收住了脚步。
她虽未望见李岳崇人影，但通过龙诞香气味浓淡，她能大致判断出与李岳崇的距离。而眼下的距离已是足够近，再往前只怕可能暴露行踪。她耐下性子侧耳谛听，不一会儿，果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来了。”
沈银屏呼吸一凝，差点以为是李岳崇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所幸紧接着便又另一道声音响起，昭示此话并非对她而说：
“主子，属下无能，未能从那人口中撬出更多线索。那人意图吞毒自尽，虽然被及时发现，捡回来一条命，但他如今昏迷不醒，恐怕一时半会都问不出什么。”
“若能被轻易问出什么，他才枉为千柳门中人。”李岳崇语调平静，“他既然敢说携功谱而逃的那人身负重伤，多半与那人确实并非出自同一方势力。也不必派人去查千柳门了，集中人手从益康堂开始往外查，那人若是受伤，不可能逃出太远。”
“是。”下属应声道，“关于那携功谱而逃者，属下审问那千柳门中人时，倒也有些猜测。”
“哦？”
“那携功谱者，可能来自中南之地。”下属说道，“千柳门那人身上有毒伤，属下观其伤口形态，与‘蝶梦花’发作时的症状相吻合。”
“‘蝶梦花’……中南之地有名的毒药啊。”李崇岳语调放缓，似在思索，“这功谱倒是抢手，连中南那几个门派都会参与进这场争夺之中。若真让那人将东西带回中南，落入那几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家伙手中，可就有的是麻烦了。”
他声线略沉，但也并无恼意，沈银屏却接着便听见扑通一声——是有人跪在了地上。
“属下必会将那人拦截在平城之内，为主子夺取悲秋功谱，将功赎过。”
“悲秋功谱本便当属我京都，如今将功谱取回，也不过是物归原位，何来‘夺取’一说。”李崇岳音调平缓，说得仿佛当真名正言顺，问心无愧。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至多两日，给我把那个人找出来。”
“是。”
直到听见两道应话声同时响起，沈银屏才发觉原来正同李崇岳汇报情况的下属不止一人。
“你呢，周二。”李崇岳问道，“让你查的事，如今怎样了？”
“回主子，我带人沿祝康至平城一线打探了一番，陆将军流落平城一事，或许消息不假。”周二回复道，又补上了一句，“能有八成可信。”
“属下以家中有人走失为由，按陆将军的外貌特征去平城官府里请了寻人帖，这几日有过些消息，但属下一一去查了，那些消息指向的人都并不是陆将军。”
“若鸿山当真在平城之中，以他身高相貌，理应相当显眼才是。”收拢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臂弯处轻敲，李崇岳的视线轻轻落在墓塔被雨水冲刷出的凹痕上，“如此看来，要么，他根本不在平城中；要么，他刻意隐藏行踪，没在平城里露面。”
言至此处，半跪在地的下属已经听出主子言下之意，当即答道：“属下会多带些人去城中医馆药堂探查一番，若有消息，立刻来回禀主子。”
沈银屏屏气凝神站在墓塔后边，她自然也猜出了李崇岳想法——平城山高皇帝远，京都中的那些势力争斗、派系倾轧影响不到此地，那所谓的陆将军若如今真在平城之中，这平城中人连认都不认识他，他没理由特意隐迹潜踪。
除非那位陆将军身负密旨，为行事方便而藏身于暗处，又或者……他受伤了，因疗养身体，而未曾露面。
李崇岳的猜想倾向于后者，而重生一世的沈银屏知道——他没有猜错。
李崇岳口中的陆将军陆鸿山，是平海侯陆永年的独孙。陆家世代武将，历来以忠勇传家，先帝时有陆永年督领水师剿灭东南海寇，景和年间有陆永年之女陆堂燕与夫婿贺与之平定西南藩镇叛乱。
只是到贞元初年，陆堂燕与贺与之在返京途中遭心腹背叛，死于流寇之手。陆堂燕夫妻二人生前仅育有一子，那便是彼时年仅十一岁的陆鸿山。
陆鸿山承其父母祖辈骁勇，父母的惨死并未令他变得胆怯，反而展现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智勇双全。他十四岁即随军远赴边疆，北逐胡尘，西平反贼，屡建殊功。连当今圣上都赞叹陆家后继有人，后于陆鸿山二十三岁时，圣上下旨封其为昭远将军，召其回京。
然而陆鸿山此次并没有顺利回到京城，甚至是——他差点重蹈其父母之覆辙。
他遭随行者暗算，为了脱身选择绕路返京，却在途中被不怀好意的随行者追上。虽然他死里逃生，却也受了重伤，最后还与手下失散，孤身一人在失忆的情况下流落到了离京千里的某座城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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