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妪原本梳拢的很整洁的发髻如今乱成一糟,披头散发得如同叫花子一般,灰白相间的乱发已经遮盖住了她的面容。
李瑛并不能看清楚她的神情,只看见余老妪的嘴张得很大,她嘴旁的两道皱纹也随之拉扯,像是大地上因干旱而裂开的沟壑。
她目眦尽裂,“快跑啊!快啊!不要管我们!你们四个跑啊!!”
胖高俩胡人也回过神来,胖胡人骂了一声娘,不断伸脚去踹余老妪,余老妪紧紧地抱住他的双腿。
胖胡人急了,他身上没有带刀,就随手抄起地上的尖石块,用力砸向余老妪的脑袋,想要她吃痛松手,奈何余老妪哪怕头破血流,半点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瘦胡人见他的胖阿兄一时脱不了身,“婊子,婊子!”他这样咒骂道。
他张牙舞爪的就要去抓李瑛。
余老翁忽然发出了一声怪叫,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头撞向了那个瘦胡人的肚子。
瘦胡人猝不及防,被他一下子撞翻在地上,余老翁干瘦的身子紧紧地锁在这胡人身上,如同一把铁锁一样,任他如何挣扎撕扯也挣脱不开。
余老妪已经满头是血了,鲜血已经将她染成了一头红发,她满脸是血,活脱脱的就是一个血人。
李瑛从余老妪和余老翁的眼里读到了一种决绝。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哪怕她的内心是真的不舍,是真的痛苦与挣扎,但是她如今必须要带着三人离开,才不枉于二人今日玉石俱焚之举,这是他们用生命给他们四人换来的求生之机。
李瑛咬紧牙关,一把揽住余米富的腰身,将他如扛麻袋一样的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身旁早已吓软了双腿的江稚水的胳膊,拽着他往前跑。
余米富的嘴里还塞着那块蓝绸帕子灵,一跑动,孩童柔软的肚子磕在李瑛尖瘦的肩膀上。
米富又惧又怕。“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他看着身后苦苦支持的余氏夫妻,他哭泣地挥舞着小手,“阿婆—阿婆,阿公——阿公!”
他奋力的在李瑛的背上挣扎起来,“我要我阿婆,我要我阿公!!!”
李瑛跑得很急,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但是李瑛耳边还是回荡着余老翁悲呛地哭嚎,回荡在空旷的野外。
李瑛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糊了满脸,但是她还是拼命地迈着步子,朝着洛都城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朝身后喊,"李瑗!跑起来!跑啊!"
她是真的很着急,余老妪与余老翁其实未必就没有生还的可能,她们如今他们已经洛都城郊,大约再往前走十来里,便到了城门口。
如今正值百废待兴之际,城门日日都有平民进出贸易,去城外收购些蔬菜鸡鸭之类的,再带回洛都城内贩卖,赚取差价,但是如今大家都被战乱搞怕了,轻易不出门,这也是他们一行人没有在路上遇到旁人的原因之一。
如今虽盘查不及战前那般严苛,用不了一整支军士,但是守门兵卒总归还是有的,那些兵卒纵然懈怠,也断不至于坐视不理!
李瑛一路奔袭到了洛都城门口。
洛都城门承汉魏之旧制,以排叉柱支撑大过梁,一门三道,中为御道,两侧行人与车马分道而驰,道下设有砖砌排水沟槽,规制整饬,井然有序。
虽然因叛乱时被马蹄踢裂的砖块还没有来得及修整,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当日战火的痕迹,但是李瑛站在城门下,凝望着这巍峨的城墙和坚固的大门。
她想起了自己是怎离开洛都的,那时的她,可曾想过今日会如此潦倒地回到这里。
她几乎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少女神情焦急,风尘仆仆,她的脸上还带着胡商被割喉时的血渍,甫一露面,就在准备进出城的百姓里引起了一片不小的轰动,自动为她开出一条小道来。
李瑛疲惫地拖着身躯,走到了其中来巡查的城门校尉面前,她轻轻放下了背上吐得翻天覆地的米富,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男人面前。
她快速清晰地讲起了来龙去脉,并自然的隐去了她身世那一段,只说是那几个胡人见他们皆是老弱妇孺,所以欲欺辱于她,阿婆上前理论,反被暴打,生命垂危,恳请郎君遣人前去营救,不然两位老人即将命丧黄泉,性命堪忧。
军士闻言脱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竟有贼子如此胆大包天,敢违大成王法!是想要造反不成!”
跪在最后面的李瑗冷冷接道:“胡人横行不法已非一日两日。还望军爷速遣兵马。”
李瑛和江稚水虔诚地跪在地上,以一种几乎是乞求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军士,却看见他逐渐的沉默,将头低了下去,“抱歉,女郎。”
李瑛的一颗心直直的坠了下去,如同嘴里吃下了一个秤砣,一直划过食道胸膛,从胃里一直坠到脚底。
她大惊失色,嘴唇颤抖,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李瑛失态地大喊道,“郎君此言何意!”
“这位女郎。”李瑛身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李瑛怔的回头,却见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一身粗布衣裳,头上裹着布巾,是典型的庶民打扮。
他看向林的眼神有些不忍,“实在不是这位军爷不愿帮你,而是如今这情形,难啊。楚朝见咱们大成内乱,便趁火打劫,大军多半都调去了雍州,一时半刻转圜不来,官家便....便向胡人借兵,暂时达成联盟,一致抗楚。”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们要求乌碑送来了的质子。可为了不坏了这盟约,说是质子,其实就是所有人的大爷,如今城中的百姓,见了胡人也只能忍气吞声。谁成想,他们倒蹬鼻子上脸,越发猖狂了。”
“可是若今日欺负你祖亲之人是质子的随从,那那事情就大了,无人敢管。”
“放肆!竟敢妄议朝中之事,你的命怕也是不想要了。”城门校尉红着脸,恼羞成怒。
他极力狡辩道,“我们身为大臣的军士,自然要护卫我大成百姓,只、只是此案确实不发生在洛都城内!”
他皱着眉,思考了一瞬,“案发此处应该离司州最近,还请女郎去司州求援吧。”
李瑛摇了摇头,她忽的冷笑一声,“司州远在百里之外,我就算现在快马加鞭的过去,到那时候,我的祖亲还能有一息尚存吗?!!”
李瑛一路积攒的情绪爆发出来,她失声大喊道,“胡人在大成的地界上为非作歹,你身为大成的军士兵,吃着大成的军饷,竟然置之不理。”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两位年过七旬的百姓去送死?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胡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人放火、奸淫掳掠?!”
““你今日不管,他们杀的是我的祖亲,那明日杀的就是你父母!”李瑛声嘶力竭。
“不知死活的贱女!”城门校尉一脚将李瑛踹翻在地,同时他“哗啦”一声拔出刀鞘,冷汗从他的额角划过,“你莫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快滚!”
江稚水方才还并不明白那份推脱,听了那布巾男子之言,便是再迟钝,也明了了,他们已将此事视为烫手山药,并不想真正接管,害怕担责。
江稚水无力地坐到了地上,他想到胡人会怎样的折磨余老妪和余老翁,难过的在地上呕吐起来。
米富仍在哭泣着,孩童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小脸涨得紫红,“我要阿婆,我要阿婆!”他去拉拉扯稚水的衣摆,“江阿兄,我要阿婆和阿翁!”
江稚水崩溃地捂住了脸
在这一刻,李瑛对于洛都和李晟的恨意都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她觉得天旋地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如今这一生的痛苦全都来源于她的父母。
李瑛咬牙问道,“您当真要见死不救吗!”
百姓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大多数人都以一个看热闹的心态聚集到了这里。李瑛看来人越来越多,她的心里生出了一种新的希望。
百姓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女郎,她潦倒地趴在地上,看着年纪尚小,身形也很单薄,满脸血污,鲜血已在她素白的脸上结成暗色的血痂,但是依稀也能看出她形貌昳丽,如今形容潦倒,便如明珠落尘,忍不住扼腕叹息。
她身旁还跟着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皆是眉清目朗,面容清秀,衣衫凌乱,略大些的那个少年怀里还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童。
多么惹人可怜的孩子啊。
江稚水仍在低头哭泣着,李瑛从地上爬起来。她一把抓住李瑗的肩膀,将他也搡到了地上,李瑛复又跪倒在地。
她咣咣咣在石砖上磕了三个响头,她仰起了脸,额头擦破了皮,有泪水从李瑛的眼角流了下来,泪水冲过脸颊上细微的伤口,沙沙地涩疼。
李瑛的泪不停地流着,溶解了脸上的血痂,染成了红色,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像是流出了血泪,她哀求道,“各位义士,各位父老乡亲,我和我阿兄在这里跟大家叩头了。”
李瑛想到了慕容丽留下的那把匕首,这把匕首因为材质贵重,被她藏在他们的包袱里,她并不知道胡人有没有抢走,但是除了这枚匕首和那颗金豆子,他们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许诺了。
“我兄妹四人自幼父母双亡,被祖亲抚育长大,还未能报答养育之恩,如今祖亲受难,我们只恨不能以身代之!我家虽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是一贯节俭,也算是略有薄姿。
“若是哪位义士若是能随我去救我祖亲,我们兄妹愿意以重金相许!”
江稚水急切道,“我们愿意立下字据!白纸黑字,绝不反悔!”
人群中隐约传来了了窃窃私语声,有人蠢蠢欲动了,但是还是没有人应答。
李瑛闭上了眼,她深吸一口气,将一次重重叩首道,“只愿哪位义士能够去救我的祖亲,妾此生定当结草衔环,当牛做马。”
她抬起眼眸,凄声道,“我兄妹三人愿卖身为奴。”
事态紧急,他们已经拖不起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城门校尉忍无可忍,“够了!城门重地,你在这里哭喊喧闹,成何体统!”
“我竟然容忍你们在这里胡闹了这么久!你们这些刁民,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他用麻绳将已无力挣扎的李瑛等人反剪起双手,捆了起来。
他的目光对上李瑛那双瞪着他的眼睛,这孩子眼珠子怪异,眼神看得他浑身发毛,但是他还是梗着脖子,强硬道,“看什么看!胡人的事,我管不了。可你们在城门口聚众闹事,我就能管!”
他重重哼道,“你们胆敢挑衅我,就在城门口一直呆着吧!”
李瑛、江稚水、李瑗三人在墙根下坐了一夜,米富到底还是三岁的孩子,哭累了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靠在李瑛身上,呼吸渐渐均匀,睡得香甜。
李瑛滞涩的眼珠一直望着最远方,一动不动地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西沉,暖橙的光阴也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退去,天彻底暗了下去。
江稚水流了一夜的泪,到了早晨,李瑛麻木地发现,他真的已然脸上血泪交错。
他是真的哭出了血泪。
快天亮的时候,有农人出城去收菜,发现了李瑛等人,解开了绑缚在他们手脚上的麻绳
李瑛等人跟着他们的脚步跌跌荡荡地走着。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余老妪和余老翁的身边。
李瑛并没有敢去摸余老妪手腕上的脉搏,她颤抖地慢慢理着余老妪的头发,乱发不断被她用手指梳拢到了耳后。
然后,露出了一张青白的脸。
余老妪显然是已死去多时了,她的身子已经僵硬,眼睛却还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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