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神里的光灭了。
但很快，那张脸上又挂上了那层完美的笑容。
邢晟漫不经心地地转了转手里的麻将牌，他耸了耸肩，语气轻佻得像是在说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不听话，被家里关起来‘禁足’了三年，护照被收，网线被拔…许老板信吗？”
这些话落在许绫的耳朵里，自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禁足？没网？没收护照？
这是什么年代的豪门狗血剧？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穿着昂贵的高定大衣，举手投足间都是上位者的从容。
而就在刚刚，还在牌桌上把她杀得片甲不留，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样的人，还会被人关起来？
还是说他宁愿编这种荒谬的瞎话，也不肯交出自己的真心。
一种被戏弄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许绫眼底那点希冀的光，瞬间熄灭了，失望感一点点从心底开始蔓延，将其取而代之。
“邢总，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她收回视线，重新拿起包，动作潇洒决绝，没有半分的犹豫。
“不想说可以不说，没必要编这种这会出现在小说里的借口来羞辱我的智商。”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钱我已经转给你了，别继续装死不回消息，至于这几张券…”
许绫瞥了一眼依然亮着的手机屏幕，冷声道：“过期作废的东西，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你自己留着慢慢用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麻将厅。
“砰”地一声。
房门被重重关上，将身后的男人阻绝在阴影之中，也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下半句话埋没。
邢晟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握着的麻将牌停止了转动。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玩味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无尽的荒凉。
良久他摁灭了屏幕，将眼前刺眼的光源掐断。
“你看。”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低喃，完成了对自己的宣判，“说了真话…你也不信啊。”
·
许绫冲出麻将厅时，心里憋着的气闷在胸口，迟迟散不出去。
她头也没抬，一路快步到走廊尽头的厨房区，想找点冷水洗把脸冷静一下，却在门口撞见正好在寻找她的陈禹。
“许绫？”陈禹见她脸色难看，有些担心地迎上来，“刚才看你走得那么急…”
“没事。”
许绫摆摆手，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过掌心，将内心的那团火气稍稍降温，却怎么也冲不走邢晟刚才那副模样。
禁足…亏他想得出来。
池边还有没洗好的菜，许绫瞥了一眼，便着手把它拿了过来放到水柱下冲刷。
手上有了活干，心里闷着的气也散了点。
只是表情还是不太好看，明显带着点怒意。
陈禹看到她在行动，也主动上前来帮忙。
他原本想帮许对方挽一下袖口，但见了这略显粗暴的动作，还是忍着没上手。
“对了。”陈禹也攥了一把青菜，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许绫旁边，“刚才我们还聊起了邢学长的事。”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他这次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手段真的狠，那几个跟着他爸打江山的元老，全都被他连根拔起，一点面子都没留。”
“学长这变得实在有点大呀，已经不是我们能企及的高度了。”
陈禹的措辞很“小心”，说话间，他也在观察着许绫的脸色。
许绫手里还攥着那把正在冲洗着的青菜，闻言动作一顿。
连根拔起，不留情面。
这几个字像细密的绵雨，彻底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也许他说的是真的”的幻想。
一个能把元老们斩除干净的角色，怎么可能会是那个被家里“拔网线禁足”的可怜人。
他果然在骗她。
而且是用这种最拙劣、最不用心的方式。
许绫咬着后槽牙，忍着脾气没把菜甩出去。
她刚才在牌桌上积攒的那点火气，变得更沉闷，更堵得慌。
厨房外传来一阵嬉笑声，一群人“邢总”“邢少爷”地喊着，想必是邢晟也跟着走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她下意识抬头，透过厨房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看清了门外。
邢晟正被人群簇拥着，有人给他递烟。
他没接，只是侧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一片附和。
那姿态，从容、得体，眼角弯起的弧度也是恰到好处，挑不出错处。
许绫就这样定定地看着。
刚才在牌桌上，他对她说“买卖划算”时，是这个笑容。
现在，面对那些无关紧要的曾经的旧识，他依旧是这个笑容。
那笑容均匀地洒向周边的每一个人，十分温和，也过分完美，没有丝毫的波澜，更没有温度上的差别。
邢晟只是笑着，并未展现过多的情绪。
这笑容却像针扎一样，突然刺破许绫心中名为“愤怒”的气球。
她抓着菜的手慢慢松动，眉头也渐渐蹙起。
这种无差别的“利落”与“完美”，无声地宣示了他已经习惯切除掉所有的情绪。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虽然那时的邢晟同样如此，却依然有着自己的棱角，现在好像，被时间彻底打磨成了圆形。
刚才她还在气，气他故意算计自己，气他故意拿出约会券让她难堪。
可看着这陌生的笑容，许绫突然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软绵绵的墙，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她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这幅伪装的壳子硬到了这种程度，那壳子底下呢？
那个曾经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记挂很久，又或者会因为突来的亲吻而有些不知所措的学长，还剩多少？
气球逐渐瘪下去，内里藏匿的另一种复杂情绪，随之腾空而起。
这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陌生，以及在这层陌生感的底下，不可抑制疯长出来的探究欲。
她不想看他在那儿扮演完美的“邢总”。
她突然很想看看，如果把这层陌生的完美外壳撕开一道口子，里面有着的，到底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会有血有肉吗，还是已经化成了一滩泥水。
这幅面具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
“许绫？”
身旁传来动静，许绫忽而被拉回了现实，松开了那把已经被捏得有些焉了的青菜。
她把手伸回到水龙头下，任由冰冷的流水冲刷着自己，将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陈禹。”
许绫忽而开口。
“如果不在那种环境下杀出一条路，大概率没办法走到现在。”
“至于他现在变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许绫把洗好的菜放回篮子里，擦了擦手，走出了厨房。
她走出去的动静不大，几乎没什么人留意。
不远处，还在被周边人搭讪的邢晟依然笑着，只是目光不动神色地往这边瞥了一瞬，很快又收回。
·
这一届的青协聚会在黎允的组织下，确实其乐融融。
酒饱饭足后，打牌的继续打牌，打球的继续打球，大家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事去做。
没什么事想做的人聚在一起，干脆商量着去唱歌。
私人会所娱乐设施多样，K歌的包厢很快被开好了。
乔珏知道许绫刚在牌桌上生了闷气，于是拉着她进了包房，其余人稀稀拉拉地跟进来，期间也包括邢晟和陈禹。
“哎呀绫绫，别一脸不开心了。”乔珏专门给她塞了个话筒，“给你点了首你最爱的歌，咱俩一起唱吧！”
许绫勉强回了个笑脸，“我没不开心，就是心里在想事情。”
她的视线由手中的话筒转到沙发的另一侧。
那一处，木质香停留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却又丝丝缕缕地飘散到她周围。
邢晟没看她。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摆弄着手机，像是在处理什么消息。
陈禹的落座恰好地阻挡了许绫的视线。
她也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了回去。
视线回归的瞬间，前奏响起，旋律优美、动听。
这是她大学期间最常听的那首歌。
相同的音符在包厢内打转，在回忆的上空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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