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太高了,冯汝成被紧紧地塞在钢制审讯椅里,觉得椅背和扶手差不多要卡在自己身上了。
他汗流浃背,手中的汗巾攥得紧紧的,几乎擦都来不及。水渍他从层层叠叠的肚皮上渗了出来,在他的灰色衬衫上勾勒出了一片很不雅观的纹路。
对面的监察员语气平板地问道:“再说一遍,三天前的晚上9点到12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警察同志,我已经说过了,我那天在陪客户……那天晚上喝了点儿酒,是代驾把我送回来的,具体几点回来的我记不清了……但是我回家之后就直接上床睡觉了,再也没出过门!我老婆孩子可以给我作证!”
“你的妻子和儿子就在局里,我们正在对他们进行问询,会对你的话进行求证。”监察员严肃道:“但我必须提醒你,近亲属提供的证词在法庭上的可信度很低,你我们需要你提供更加有力的证据,证明你那天晚上确实在家。”
“但是我喝了酒……我真的记不得了……不信你们去查行车记录……”
审讯室外,周纬诧异地挑起眉头:“他刚才说他是什么?部门副总监?我们现在的企业高管都已经是这个款式的了吗?”
所有人都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冯汝成此人四十一岁,身高看起来不到一米七,体重却已经直逼三百斤。审讯室的那张钢制审讯椅最近见识了不少大人物,却大概还从未受到过这种程度的考验。冯汝成努力吸着肚子把自己塞进去的时候,审讯室内外所有人都提起了一口气,生怕他那件灰衬衫上的纽扣崩出来,弹瞎对面监察员的眼睛。
此人不仅身宽体胖,性格也丝毫不见一个企业高管的魄力,胆子小得吓人,光接受审讯的这二十分钟流的汗,几乎就像是给审讯室来了一场“局部降雨”。
可异监局这几天来排查了几百号人,他是唯一一个被直接请到市局来的。
因为他是华源安保的三名受害者和徐诚之间的唯一交集,也是前后两起案件的唯一交叉点。这也是为什么他虽然并非灵力者,却也被带到了异监局来接受讯问的原因。案件进展到这里,竟然完全走入了死胡同,异监局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想看看能不能从此人身上打开突破口。
“根据冯汝成的供词,他前段时间沉迷网络赌博,为了凑赌金又陷入网贷陷阱,前前后后欠了二百四十万赌债。”杨小钱道:“我查了一下,那家赌博和借贷网站实际上都是华源安保开设的。他们引诱赌客到自己的赌博网站上开赌,操纵胜率让这些人血本无归,随后又骗他们去自家开设的网贷平台上借钱,左手倒右手骗取高额利息。一旦有人还不上钱,就出动公司所谓的‘安保人员’暴力催债,整个儿就是个一条龙产业。”
“而徐诚和冯汝成同属恒泰建筑集团工程质量管理部,徐诚是总监,冯汝成是副总监。”杨小钱不愧是顶级黑客出身,几乎把这几人的社会关系查了个底儿掉:“可以说冯汝成就是徐诚一手提拔上来的,唯徐诚马首是瞻。”
“我有个问题。”听到这里,季凌云插话道:“按照这个说法,徐诚对冯汝成有知遇之恩,冯汝成应该没有理由谋害他才对吧?”
“呵。”旁边的周纬突然冷不丁笑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脸看着他。
周纬一挑眉:“季组长一定没有遭受过职场霸凌吧?”
众人:……
废话。堂堂异监局总部明日之星,后台硬得可以当防弹衣用,谁敢职场霸凌他?
“像冯汝成这样的人,是最容易遭受职场霸凌的。”周纬对着审讯室里那个战战兢兢的矮胖男人扬了扬下巴:“胆小、懦弱,习惯了忍气吞声、任人摆布。这样的人,你欺负他,他不会反抗;你抢夺他的工作成果,他也不会告状。平时可以用来取乐,出了事还可以往他头上甩锅,简直不要太好用。恒泰集团是珑湖建筑行业龙头,公司内竞争压力极大,要是部门副总监的位置被这么个人占着,你们猜,他在公司里的处境会如何?”
众人:“……”
他三言两语这么一说,众人几乎要被激发出几分对冯汝成的同情来。
“但这样也很奇怪啊。”何昭华抱臂疑问道:“如果冯汝成是这种性格的话,似乎不应该把他放到企业高管的位置上吧?这人年薪可有七位数……这种人也能当公司高层吗?”
这一回,周纬没有回答。
因为这也是他的疑惑。
冯汝成今年才四十一岁,可以说是正当盛年。然而他体型肥胖,皮肤松弛,头顶已经有了早秃的迹象,行为举止谨慎到了几乎可以说畏缩的程度,满脸都是生活压力造成的疲惫。职位和高薪并没有给他带来舒适安逸的生活,他应对这份工作显然并不轻松,甚至已经被逼得靠网赌网贷来解压了。
这样的人,在如今这个竞争压力极大、内卷无比疯狂的社会里,是怎么做到不仅没有被淘汰,反而平步青云、一路高升的呢?
这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问题,我可能有点思路。”
众人齐齐转头,出声的居然是申彦雪。
季凌云的这两个下属,性格简直是两个极端。杨小钱一副叛逆少年的模样,经常揣着手,大大咧咧口无遮拦,在谁面前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季凌云带着他多少有点带孩子的感觉;然而申彦雪却从来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姿态,每次露面必定一身西装长裤,手里抱着的不是笔电就是文件夹,长发挽得一丝不乱,再加上她那副黑框眼镜,几乎是把“严肃刻板”四个字写在了脸上。反正周纬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高中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教室后门的教导主任。
这倒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在集体讨论中主动发表意见。
她从身旁的一摞卷宗中抽出一册,道:“冯汝成这个人,运气太好了。”
周纬掏了掏耳朵:“哈?”
“他能在四十出头的年纪,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他几乎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事业运好得惊人。”申彦雪翻出几份资料:“我发现了一些特征。”
她拿起第一份资料:“七年前,冯汝成还是恒泰建筑集团莱山分部的一个小职员,入职五年,业绩并不突出,项目验收通过率仅在92%左右。当时部门改组,冯汝成因为效益不好、投诉率过高而面临裁员。但他还没来得失业,他同部门的一个同事就意外溺水了,冯汝成不得不接过了他手头上未完成的工程,保住了自己的饭碗。”
“数月之后,在他那名溺水而亡的同事留下的其中一个项目中,冯汝成发现了重大工程质量隐患。因为发现得及时,为公司挽回了数百万元的损失。冯汝成当年就被评为莱山分部年度优秀员工,第二年被调到了珑湖市总部工作,成为了他职业生涯平步青云的开始。”
众人都不禁有些唏嘘——数月之前还面临裁员失业,数月之后却已经飞黄腾达,同事的厄运反而成为了他飞升的契机,这命运之反复无常,也真是够峰回路转的。
申彦雪抽出了第二份资料:“调职后,冯汝成在总部工程质量管理部任主管,但业绩仍旧一般。五年前他跟另外一个主管竞争一个工程项目,本来是没有什么优势的,但那个主管在外地出差时意外遭遇山体滑坡身亡,整个团队直接解散。冯汝成因此得到了这个项目,为公司创收近千万,这件事之后,没过两年,他就晋升成了质管部经理。”
“第三次则比较惊险。”申彦雪把第三份资料打开:“三年前,恒泰集团曾经接到过一封检举信,揭发一项桥梁建筑工程存在重大安全质量问题,并且验收过程中存在以次充好、虚假验收的现象。信中声称如果恒泰集团不严肃彻查相关人员,就要将检举材料送到住建部门。后经恒泰集团调查,这名揭发者是桥梁工地上的一名老工头,在发出检举信之后不久就因为海鲜过敏身亡了,这起投诉检举事件也就不了了之。当时那项桥梁工程就是冯汝成负责验收的,他也因此逃过一劫。”
“再那之后,冯汝成就好像不知怎么就得到了徐诚的赏识。徐诚参加任何项目、出席任何场合都将他带在身边,一路提拔,最终让他当了自己的副手。”“啪”的一声,申彦雪终于合上了文件夹。
众人鸦雀无声。
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聋子也该听出来了——冯汝成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他在职场上几次青云直上、几次化险为夷,基本都是靠着他的竞争对手或威胁者离奇丧命——意外溺水、山体滑坡、海鲜过敏……每次死亡看起来都跟他毫无关系,然而每次他都是直接或间接的获利者。
如果说之前的几次还有个“意外”的幌子遮掩,那最近的这两起案子简直就已经可以说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可能对他存在职场霸凌的顶头上司徐诚死无全尸,引诱他网赌网贷的三个华源公司小混混直接变成了肉泥。
申彦雪说他是“运气好”,但这样的好运气,思之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这个看上去矮胖、懦弱而无能的男人,却像是个黑洞般悄无声息地吸收了身边人的幸运,以其他人的厄运当头和死于非命,换取了自己的平步青云。
如果说正常人的“好运”是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那眷顾冯汝成的简直是死神。
所以他的身边,真的会有这么一个隐形的“死神”么?
那是否就是那个潜藏暗处、至今还未被异监局挖出来的灵力者呢?
周纬突然把目光转向了申彦雪:“申科长,我能问一下,你是怎么发现冯汝成的这些疑点的吗?”
“很简单,我翻阅了冯汝成近十年来的所有档案材料。”申彦雪清晰平静地道:“包括他的职业履历,他在人社和公安部门的公民资料备案,他从入职恒泰建筑集团以来的每一次升职经过和重大业绩成果,他身边的人事变动和社会关系变动。我手头上还有他公司的同事对他的部分个人评价、他的个人收入来源分析和他近五年的重大支出明细……”
众人目瞪口呆,何昭华愕然道:“这些是你一个人看完的?两天之内看完的?”
申彦雪一挑眉:“我的文字阅读速度是每分钟2500字,这很难吗?”
众人:“……”
从表情上看这些人还是头一次被人秀一脸,还这么哑口无言。
周纬突然笑了:“那我们真是走了大运了。”
“季组长,我想向你借申科长一用。”周纬转向季凌云,沉声道:“冯汝成不是灵力者,他不会是凶手,但我猜凶手跟他脱不了干系。我要彻查冯汝成的人际关系,以及他近十年来身边所发生的所有可能跟他相关的死亡和失踪案件,这里面绝对还有不少案子是那个灵力者的手笔。这个工作量会很大,我需要借助申科长的力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